2025年2月24日 星期一

【卻顧所來徑】吳晟/小小樹園,大大夢想──從「純園」到「哲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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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卻顧所來徑】吳晟/小小樹園,大大夢想──從「純園」到「哲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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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顧所來徑】吳晟/小小樹園,大大夢想──從「純園」到「哲園」(上)
吳晟/聯合報
溪州鄉南面緊鄰濁水溪堤岸,目前還是維持鄉民耕作為主的典型農鄉。(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1.

我一輩子定居在彰化縣最南端的溪州鄉一個小村莊。

溪州鄉東邊和八卦山脈山腳下的二水鄉、田中鎮相接,北面緊鄰北斗鎮,西邊接埤頭鄉及竹塘鄉,南面緊鄰濁水溪堤岸,呈東西狹長形,約十三多公里,分布十九個村莊,每個村莊外圍,大片大片農田,目前還是維持鄉民耕作為主的典型農鄉。灌溉水源來自貫穿全鄉的水圳,莿仔埤圳;莿仔埤圳水源,引自濁水溪。

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發源於合歡山主峰與東峰之間的佐久間鞍部,匯聚大大小小支流,從南投竹山出山區、入平原,水流漫漶不定,分東螺溪、西螺溪、虎尾溪。

溪州,顧名思義,溪流中的沙洲,屬於東螺溪河床的浮覆地。日治初期,1910年代,在西螺溪兩側,興築堤防,截斷東螺溪、虎尾溪,將水流引進西螺溪,形成寬約二公里的單一河道,溪州鄉農田才穩定。

我小時候,有些地方,還叫「溪埔」;許多地勢低窪的農田,還是「□田」呢!耕作時,人畜還容易下陷。

有個很有趣的故事:據說,我母親的名字,單名「純」,其實原意是「巡」。因為我母親的娘家,在溪州最東邊的村莊,出生時,我幾位大舅舅,經常看到日本警察戴著鑲金邊的警帽,巡來巡去,監督築造堤防工程,很是威風,小孩心性,建議我外公外婆為這位小妹妹取名「巡」。「巡」和「純」台語同音,因為是女生,報戶口時,變成「純」。

我的家族世代務農,推測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就落腳我們現在居住的村莊。應該是開墾戶,不是大地主,也不是佃農,而是小地主、自耕農。

我祖父母有八個兒子,我父親排行第五,從小也要跟著兄長下田,但,是八兄弟中「唯二」讀到公學校畢業,少數有讀書的農家子弟。(另一位是我小叔,幼嬰即「分」給北斗鎮街上一戶同姓商家。)

我父母同年,1914年出生,二十歲結婚。母親不識字,但,是一位很有智慧、毅力、進步思想的女性。婚後,嚴格要求家人早睡,每天半夜二、三點,點上煤油燈,叫我父親起來讀書。因為大家族,晚上點煤油燈太久,會被妯娌「計較」,必須趁大家熟睡,還未起床的凌晨,偷偷起來讀書。

如此勤奮苦讀數年,父親考取公學校教職,再考取警察學校,大約1940年,派駐嘉義梅山大草埔分駐所。我1944年在那裡出生。

1945年終戰,中國國民黨政府跨海來台接收統治權,我父親選擇離職,舉家回鄉。

這一年,父親他們兄弟已分家,我未見過祖父母,也未查證父親他們兄弟何時分家,只知各分得一公頃多田地,都集中在同一條農路上,一畦一畦,大部分相連,可見是家族產業,俗稱祖公仔業。

我們和四伯父、二位叔叔共住第二舊家三合院,妯娌之間日常生活,難免有些紛爭口角,我母親的意志力堅強,要另立門戶。

不久,父親在溪州鄉農會謀得職務,上班有固定收入,但常出差,又擔任鄉民代表,要為鄉親服務,十分忙碌,少有時間耕作,母親攬起所有農事。

我母親身強體健、壯碩型,刻苦耐勞,又擅於家庭經營,除了農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養豬,從未間斷,在廚房外面搭起簡易豬舍,維持飼養一、二頭母豬,撿拾殘飯剩菜及番薯葉等作為飼料,一年平均二胎,每胎大約十多隻仔豬,仔豬攝取母乳,三星期左右逐漸斷奶,餵輕軟食物,一個多月即可出售,增加不少收入,是農家最低成本的副業。

2.

1950年,我入小學前一年,父母買到家族舊家三合院附近一塊農田,約二分地,建造了新家。

很巧的緣分,這塊農田的地主,後來和我們結為親家,我大姊的夫家。

新家略為南北長方形,只建了「正身」五間房,純檜木梁柱、門窗,面朝南,背對道路,前面門口埕(曬穀場),東西兩邊置放穀倉、農具倉,形成簡易三合院,約占一百多坪;後院約一百坪,路旁種植莿竹當圍籬,夏日可以供左右鄰居「納涼」;前院最寬闊,約二、三百坪。

母親擴大經營「畜牧」副業,在前院蓋了一排豬舍,隔為四間,二間母豬舍,固定養二頭母豬,另二間養小豬、肉豬。

一年二胎的小豬,豬價起起落落不穩定,搶手就出售,價錢太低就留下來自己養。一般情況,小豬價錢不好,養到成豬通常會有好價錢。

養豬靠勞力,無需多少成本,幾乎等於全賺。因為三餐剩飯剩菜做飼料,還有自家菜園、番薯田供應蔬菜葉、番薯葉無虞匱乏,每天從田裡挑滿滿二大畚箕回家。冬天時節,我們小孩子也會去秋收後的田野,採豬母乳等野草野菜。

番薯田收成期,量多,剉成簽,曬乾,俗稱番薯簽,可儲存很久。未削皮即剉成簽,是豬的主食,削皮後才剉成簽,是許多農家的主食。

母豬產前產後,要特別注重營養,準備些豆餅碎片等飼料。

每天晚餐後,我母親和失學的大姊,將菜葉、番薯葉剁碎,加一些番薯(或番薯簽),放入大鼎煮熟;如有飼養肉豬,還要切一些豆餅碎片加進去,煮二、三大鍋鼎,撈起,用大木桶裝起來,很費時,常忙到很晚才休息。

前院養豬,後院養一大群雞鴨鵝,也是從不間斷。不只家人平常有雞蛋鴨蛋可食,逢年過節,或是插秧、割稻農忙期,為工人準備的「點心」,不亞於正餐,經常有豐盛的加餐。

1950、60年代,農村子弟普遍失學,多數未讀到國小畢業,尤其是女生。我就讀的國小,全校每年只有個位數,能夠升學初中。

我父親特別重視教育。二姊考取省立彰化女中。大哥就讀彰化工業學校初中部,再考取省立彰化中學高中部,當時全鄉少之又少。我也就讀省立彰化中學初中部。

我們居住溪州鄉,彰化縣最南端;就讀的學校,位於彰化市,彰化縣最北端,橫跨整個縣,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需住宿。每個月宿舍費、伙食費及日常生活費,即使現今一般家庭,已是不小負擔,何況當年的農家。端賴母親勤於農事之外,額外經營的「畜牧」副業,莫大助益。

搬到新家,獨立院落、獨立水井、獨立廁所、獨立門口埕(曬稻穀、番薯簽),不需數家共用。最大的改變是,有了電燈。

我的叔伯家,大約晚了十多年才有電燈。我父親不只重視子女的教育,也顧及親族,鼓勵姪子輩升學,要我堂兄弟堂姊妹晚上來我們家讀書、做功課。

3.

時代快速變遷,工商潮流興起,我叔伯家的田地,種種因素,都已陸續變賣、易主,換人耕作;我的眾多堂兄弟,都出外謀生,他們的子女也都不回故鄉。目前只一位堂弟一家,留住家族第二舊家三合院,新建二十多坪二樓透天厝;還有一位堂姪,獨身住在家族最早的舊家三合院破落平房。

我們家也曾瀕臨破產,守不住耕作的田地,甚至三合院居家。

1964年,大哥成大建築系畢業服完一年兵役,結婚不久,隨留學風潮,遠赴美國,自費留學,需繳交一筆不小的保證金,父親去農會抵押田產貸款。

1966年一月,農曆過年前三天,父親下班途中,騎剛買不久的摩托車,被卡車撞倒,身亡。

當時二位姊姊已出嫁,大哥已出國,我剛就讀屏東農專一個學期,二位妹妹一位弟弟就讀高中、初中。

母親獨自一人、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必須扛起三項龐大負擔:

其一、我們四人的求學費用。

其二、按期繳付大哥出國時的農會貸款。

其三、父親生前替親友作擔保,未如期償還,擔保人必須負責。

當年的銀行貸款,利息至少10多%,民間利息約15-20%左右,我們家甚至有借過30%高利貸。

不少親友勸母親讓我們休學,或賣掉田產還債,或是賣掉居家給人蓋房子。他們都是好意,估計母親拖不過去。

但母親堅持,父親最重視教育,絕不讓我們停學。

母親堅持,田產是根本,絕不可出售。

母親堅持,居家非但不可賣,也不可分割出售。母親有一句類似口訣的話:咱兜頭前闊闊、後壁闊闊、孤門獨戶,無和人相「交插」,較無是非,好住就好,一定要顧乎好,千萬毋通賣。

母親如何苦撐,如何東挪西借,身心要有多堅忍、多強韌,實在難以想像。

直到1971年二月,我修滿農專學分,很幸運偶遇溪州國中校長任世公,曾教過我高中一個學期的國文老師,還記得我這位愛寫詩的學生,得知我剛「畢業」,邀我返鄉教書。八月,我女友也順利調來溪州新設立的另一所國中任教。

我們立即結婚,沒有聘金、聘禮、婚宴、蜜月旅行,甚至訂婚戒指都是向我一位伯母借的。

婚後不久,地方法院來查封我們家所有財產,到處貼滿白色封條,包括穀倉、豬舍、農田、大廳的大門,和我太太的嫁妝,一台冰箱。村中廟宇牆壁,也貼上公告。

妻子芳華拿出娘家給她的所有私房錢解圍。

我們夫婦擔任教職都有穩定收入,鄉間生活簡樸,課餘假日幫忙農事,全力協助母親償還債務。

近日清理存藏資料,翻出1980年愛荷華「家書」,第二封最末一段:「剛來第二天,即去銀行辦了存款簿,把第一個月的研究費支票存進去,請告訴母親,我會盡量節省開支,帶回去清償債務及繳會款。」

大約十多年,有了餘裕加建三合院東西二邊廂房(護龍),並有了一間夢寐以求的書房。

最大的轉機是,1970年代,台灣經濟逐漸「起飛」,薪資逐年調漲,穀價也調漲,利息則慢慢調降,本金逐年減少。

4.

1999年九月中旬,大地震前幾天,母親急病過世。

大哥和二位姊姊、二位妹妹,放棄繼承權,家產留給我和弟弟。弟弟一家因職業關係,長年移居在外,不想回農鄉,我遵從母親生前一再叮嚀:田園不可賣!向農會高額貸款,買下弟弟的一半持分,承續母親管理這一片祖產。

和大多數農民一樣,母親一輩子勤奮耕作;不一樣的是,母親也愛樹。常教導我們,樹的重要。

我家前院、後院,有一、二十棵樟樹,和幾棵龍眼、土芒果,樹齡大都已超過四十歲、五十歲;我家「田頭」,也有幾棵大樟樹,吃點心時,夏日午後,可以遮蔭納涼。

2000年,我和妻子從任教的溪州國中退休,都有退休俸,生活無虞,不需靠農田耕作收入過日。

我決定植樹造林!徵詢兄弟姊妹,也都贊成。

植樹造林是我多年的夢想。1994年九月,我曾發表一篇〈賞樹〉,最後一小段:「我多麼渴望擁有一大片蔥鬱的百樹園」、「我深盼不久即可積極進行、實踐這個夢想,在自家田野四周善加規畫,種植樹苗,待我年老,當已形成濃蔭密垂的小樹林,可邀親朋好友和子孫,來這小樹林,沐著清風、踩著滿園落葉,沙沙作響,漫步徜徉,共享恬靜。」

當時母親認同我的「夢想」,協助我在另一片田地,試種樹苗,可惜因有其他考量而作罷!

於今可以真正實踐,相信母親仍然會同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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