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的影響
廖瞇:
有一點我想再補問,你說到詩或文學對外若沒有影響力,就很難說自己的思考有多深或多虔誠。你指的影響力是什麼?有多少人讀嗎?還是是否暢銷或知名?對你來說在當代有影響力的詩人是誰?若一個人默默寫詩,對外沒有影響力,可以說他思考不深入或沒有信仰嗎?而我更想要問的可能是:你是否認為自己的詩太少人讀?而詩要有用必須得擴出去?詩的讀者很少這件事,影響你寫詩嗎?
以上的問句很多,不一定要一一回答。我正在透過提問思考。一個寫作的人,如果很想得獎、很想被肯定,就是被汙染了嗎?它汙染了你的文字了嗎?這個問題我也問自己,但我想先聽你說。
陳昌遠:
講古一下。2000年左右,手機只能傳簡訊,沒有網紅一詞,自媒體是很新的概念,當時已有很多創作者們穿梭在BBS、論壇、部落格。我這二年常看Threads,演算法讓我的頁面在文學獎季節時充滿各類創作者的心情文:寫不出、寫不好、沒得獎、沒被看見。他們大多很年輕,看他們的文,總讓我想起2000年上網的自己。即便時代不同,創作者的焦慮、憂鬱、憤怒與哀號還是一樣。
記得當年大家會在網路上吵誰的作品怎樣?誰又不怎樣?(現在還是會這樣)討論拉拉雜雜地筆戰一番後,總會有幾個很八股的人以好作品一定會流傳下去的觀點,說:「讓時間去證明。」這句話現在很少人說了,但在那時,這句話像停戰(冷場)魔法,大家鳥獸散,然後過陣子又在某篇文底下戰起來。
我很喜歡看筆戰,那些戰到酣處留下的珠璣,很能激發我的創作慾望,也自己對自己開戰。我這幾年在想,從有網路之後,所謂的影響力,會不會不再只是文本?文本是不是只是基礎能力的展現?奠基於自己的文本,為自己或他人起風造浪,進而跨越許多難以跨越的界線,會不會才算有影響力?當我們認識一位作家、詩人,會不會認識的不再是文本,而是他與文本所代表的族群、領域、價值,或是信仰?
我覺得面對這個雲端時代很艱難。你很難身處無網路的山林,可以默默以信仰狀態寫作,也不太可能死後作品才面世,網路終究會勾動發表慾,但你的發表又要面對現實的殘酷。這時代有很多精神汙染,例如意圖、操作、人設等概念。有些人與世推移,順風順水,維持一種姿態。有些人做不到、不適應,特別是想法比較傳統的人。
我想我比較傳統,也比較無能,無法為文學信仰而戰鬥,我可以形容別人有信仰,對自己則無法一廂情願,連所謂的「讓時間去證明」這句話都很難對別人說出口。這時代,信仰是被量化的,而我沒有流量,讀者很少,所以我不敢說自己思考多深多虔誠。這有點像是,如果沒出版一本作品或拿到文學獎,你對外人形容自己對文學很專注很虔誠,卻講不出個成果時,姿態就會有點侷促。我雖然出了詩集,也得到很大的獎了,但這個侷促感還總是存在著。
我提到我比較傳統,所謂傳統是拿文學獎然後出版詩集這樣的文學夢路徑。《工作記事》得楊牧詩獎,對當時的我來說很夠很滿足了,後來拿到金典獎、蓓蕾獎雙料,我憨憨的,以為不過就是多拿獎金、頭銜,但隨之而來各種有酬勞的邀約,才讓我真正感受文學獎威力,明白「文學獎只是起點」這句話的意思。透過這些邀約獲得的經驗,其實比獎金、頭銜更珍貴,偏偏要經歷這些,必須拿到文學獎。
如果有人問我該不該拚文學獎?我會說:要,除非你很懂得經營流量。雖然,我覺得有能力經營流量的人,拿文學獎對他們來說其實不難,想不想花時間而已。我二十八歲第一次拿到文學獎,很開心,以為可以出詩集了,但沒人理我,還失戀。那時我統整自己所有詩句,發現水準太差,撐不起一本詩集,我心想,繼續花心力追求下一個文學獎,得獎了,也不過就是一首詩,沒得獎,我什麼都沒有。而且,得很多文學獎,真的能完成自己的詩集嗎?因此後來寫詩,我都以完成一本詩集的概念作思考。現在回頭看,就算沒得獎,我至少也完成了一本作品。我覺得,完成一本作品這件事,比得文學獎重要多了。
得獎有汙染文字嗎?有呀。畢竟有過純粹寫詩讀詩的狀態,汙染感很明顯。有些詩我寫著寫著就充滿意圖,也會因為一首詩沒精密到一定規格而痛苦,即便我不是為了投稿而寫。意識這些汙染比想像中費神,寫出來就捨不得,想著它有可能得獎,變成錢的樣子,我可以把錢變成我喜歡的樣子。它也會汙染你身邊的人,我老婆就很期待我多得文學獎,因為養小孩很花錢。
文字有汙染這件事需要外人點醒,但要找到願意尖銳批評的人不太容易,沒交情的人說話不好意思怕得罪,有交情的人又一個個都不知道在仁慈個什麼鬼,叫AI罵我方便多了。我習慣自我貶低又有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認為得獎是運氣好,所以得獎後在創作上的自我貶低跟否定比過去更強烈。以前寫詩,是跟沒才華的自己對抗,現在是跟得獎的自己對抗。怎麼樣才算贏?很難說。但至少我沒卡關,用了許多方式自我除魅,讓自己能繼續寫詩。
你呢?得獎有汙染你的文字嗎?
廖瞇: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分享最近試著投資股票的事。試著投資,代表還沒,但有這個念頭。我參加了朋友開的理財分享會,不是教人投資操盤的那種,朋友是穩健存股型的,她要參加者先盤點自己的資產,有「閒錢」再進行投資。詳細內容不多說,我想說的是自己的心態。
我記得剛搬到台東時,存款只有六萬,但當時完全沒想過投資的事,一方面是沒錢,一方面是完全不覺得需要,甚至有點排斥,特別是股票。那時對於用錢滾錢的作法總覺得不符公義,我媽說我太偏激,錢會變薄,以後你就知道。
2013年起我成為自由工作者,那時沒錢,卻也無憂無慮。我賺得不多但也花得不多,十年下來還存了一小筆錢,但反倒比從前更在意錢。我聽著朋友的講座,看著她透過存股賺了三十幾趴,不僅換車還買房,我想起自己盤點過的資產,好像有點錢可以投資耶。我動心了,從前對投資股票的質疑瞬間消淡。
消淡,但沒有消失。隨著我回到台東,回到那個簡單的家,我開始想,我真的需要透過投資股票來賺錢嗎?現在的我已經比起十年前要有錢太多了,從前的我不擔心,現在的我在擔心什麼?我又不打算買地買房買車,而且重點是我對透過錢滾錢的虛浮感並沒有消失,那個錢並不是我努力來的,當下會有快樂,但不扎實。勞動所得雖然很笨,但是扎實。
說得好像我只要投資就一定會賺錢一樣,當然不一定。想說的是每當我意識到自己在意錢,就會想起剛搬到台東的那段日子,我一整個上午在空空的大桌子前讀書,不急著想要找事賺錢。我沒有錢但也沒有欠債,我身體健康,父母也身體健康。
現在的我比從前有錢,卻沒有從前自由。《滌》得了許多獎,而《小廖與阿美》入圍許多獎項,但一個獎都沒拿。記得2025金典獎入圍公布時,編輯和行銷談起這次的作品都很厲害,我說我不要聽了,我會緊張。編輯說會緊張代表你有期待。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有期待,理性上不期待,因為知道《小廖阿美》沒有《滌》來得好,我是寫作者,我自己知道。但心情仍舊期待,因為有錢啊,隨之而來的工作邀約也會變多。
這樣算是有被汙染嗎?
但我很慶幸有過無慾無求的時候,不管是生活,還是寫作。可是慾求不好嗎?慾求不是一種動力嗎?我想著「慾求」跟「去做一件事」有什麼不同,詞語突然有些匱乏,但直白地說就是──做的時候沒有想要「得到什麼」,沒有想得到錢,沒有想得到名聲,想的只有完成而已。就像賽跑,名聲與金錢可以帶來快樂,但真實的快樂是在跑的時候感受到的快樂。而寫作不是賽跑,不是跟別人比。
寫作當然會被比較,但起心動念不是比,而是畫圓的那個當下。最快樂的時候,是無慾無求的時候。不過,人生也不需要追求無慾無求啦。
▋男性困境與女性困境
廖瞇:
我在這邊說無慾無求,搞不好你一邊讀一邊想著老子有老婆和小孩要養……這好像是我們的差異,雖然我結婚了,但我沒有人要養,基本上只要養自己就好。打從要跟你對談我就好奇:你覺得身為男性承擔了更多成家的責任嗎?這是來自於你自己還是社會?近年有關於「男性困境」的討論,對你來說有嗎?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
我想起你在臉書上貼的那首寫給孩子的詩:〈我們就這樣把日子寫成短句〉。我留言說想聽你念,你回可能不敢,怕尷尬。你敢寫但不敢念,跟你是男人有關嗎?
陳昌遠:
男性困境這題對我來說實在很難聊,那個困境在於:男性其實不太懂得描述困境。很容易變成抱怨或訴苦。社會的確期盼男性承擔更多成家責任。男性成為父親後,那個父親樣貌也承擔某種期待,例如神隊友、超強老爸之類的。我個性軟弱,面對這些責任與期待,老實說都有「我應該做不到」的逃避心情。現在大家可以接受軟弱爛老爸,但可能不太能接受豬隊友。但與其說被加上責任,不如說,有小孩之後,人會主動承擔責任。每個人都對自己的樣貌有期待,差別在做不做得到。
關於不敢讀那首詩。主要是我很少寫愛情,也不太懂得寫親情。我跟老婆認識交往一段時間後,發現她完全不喜歡我寫給她的肉麻情詩,比較喜歡幽默趣味的詩,我才意識到我的情詩很爛,有異男臭。異男臭白話一點的說法,就是太異性戀男子的肉體角度。也因此我後來寫詩對此非常提防,致力於消臭。
我兒子二歲了,他出生到現在,洗奶瓶、洗澡、洗屁屁、洗碗、洗衣服,所有跟洗有關的事情都由我包辦。雖然除了餵母乳,男人什麼都能做,但很多該注意的事情太細太瑣碎,我記不住,所以我老婆被迫承擔很多育兒責任,非常辛苦。我覺得最有壓力的,是別人期待你有孩子後,想法改變,出現軟性、感性、童趣的詩。老實說我對自己也有期待,但真的不懂怎麼寫。我兒子中諾羅病毒拉肚子,我一邊聞著便便酸味,一邊洗他屁屁,就一直想:這到底怎麼寫成詩呀?
你呢?你覺得自己的女性困境與責任是什麼?有些異男的文學看法很僵固,一旦是女詩人或女作家,就柔美細膩感性如何如何云云,形成刻板期待。我有點好奇,你一路書寫至今,可曾對此有過對抗?或糾結?
廖瞇:
其實我還滿反抗「女詩人」或「女作家」這個詞套用在自己身上。好久以前寫過一首〈為什麼〉:「為什麼女詩人是女詩人/男詩人是詩人」。我承認女性性別會影響創作內容,但那個影響是隨著經驗(比如有月經、子宮,會被期待生育)而來的視角與詮釋,而非女性文字氣質就該柔美細膩。男性的文字也可以柔美細膩,這不是女性的特權。文字會受性別經驗影響,但不須套上女作家一詞,就像男性作者書寫性別經驗時,不會被套上男作家一詞。不過,我不會全然否定女詩人或女作家的稱呼,若使用時有其脈絡,可凸顯它想表述的意義,也可以理解。
現在回想,我小時候可能有點「厭女」。覺得女生很弱,跑得比男生慢、力氣比男生小,我總是想當男生,有月經之後覺得月經很煩,甚至有過「要是下輩子是男生就好了」的願望。講厭女可能有點過頭,我只是自己不想當女生,並沒有討厭女生。長大後想,為什麼小時候我會無法肯定自己的性別呢?為什麼會覺得男生比較「強」呢?為什麼覺得「強」比較好呢?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才覺得當女生沒有不好呢?想不出具體的事件或時間點,但好像是「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事」──當我能做到想做的事,是什麼性別好像就沒那麼重要,以及後來發現,這個社會有著一種以男性主導的競爭意識,但我似乎不需要成為那個樣子。
性別是個很有趣的議題,它很自然地存在生活中,比如我與伴侶住在鄉下,朋友介紹時很自然地會說「他們種×××」,我可以理解,這樣比較好介紹,但同時心裡冒出提問:假如今天是女方務農,男方是文字工作者,那麼朋友介紹時還是會說「他們種×××」嗎?這不代表我在朋友介紹時會跳出來說明自己的工作,我沒有那麼喜歡被多問些什麼,我只是在觀察跟感覺。這就是我說的女性經驗,若我去書寫與探究,這就是性別在書寫裡的影響。
2026年四月《文學相對論》
鄭順聰×陳允元
將於4月6-7日登場,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