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21日 星期日

【旅行自拍棒:我與牛同行】胡冠中/看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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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22 第5603期
 
精彩內容
 
心情札記 【旅行自拍棒:我與牛同行】胡冠中/看見的代價
陳金鳳/冬天限定的花香
【青春名人堂】蘇惠昭/有時候花有時候鳥:赤道之國,厄瓜多的蜂鳥產業
 
 
 
心情札記
 
【旅行自拍棒:我與牛同行】胡冠中/看見的代價
文/胡冠中/聯合報
踢擊網使用示範。攝影/胡冠中

我們正在做的,是某地溪流的魚類相調查

等等,先別急,進入主題前,先讓我做一點鋪墊,先不講牛,牛要到好幾段後才會出現,我先講我們在哪裡,以及我們來幹什麼。

我們把車停在橋旁,站在橋上,橋下有河,我們先是看向河岸,尋找下切點,接著看向河水,河水水量不大,但很濁,前晚的降雨讓整條河看起來像是沒濾過的黑豆奶。

「要趴嗎?」我問。

「不可能吧。」同伴說,我於是從後車廂拿出兩隻踢擊網。

我們正在做的,是某地溪流的魚類相調查,調查方法是浮潛與踢擊網,奈何昨日降雨,水色不佳,因此只剩下踢擊網一途。

顧名思義,踢擊網的用法是踢,網具長得像一個D字,網框結實,有些還會在框外多添一槓,防止網布與地面磨擦造成的受損。我們將網具架在下游,腳在上游攪和,被驚起的生物遂順著濁水漂流逃竄,咕嚕咕嚕,全落入了網。

網具出水,眾目睽睽,每一次見證都意味著一次失落或驚嘆。離開濁水的網袋,裡頭可能什麼也沒有,卻也可能魚隻碰跳、蝦蟹竄逃。拜網具所賜,我們見到了不少剛毛假方蟹(Pseudograpsus setosus)、日本沼蝦(Macrobrachium nipponense)、熱帶沼蝦(Macrobrachium placidulum),撈起寶藍色的兔首禿頭鯊(Sicyopterus lagocephalus)而又放回。該溪下游多瀨,瀨平且淺,底質細小,我們在上頭踢擊,起網,果然見到黑白相間的寬帶裸身□虎(Schismatogobius ampluvinculus)。

踢網時選擇地點,以孔隙多者為佳。草根裡,石縫間,無不是水棲生物的居所,密密麻麻,如人口密集的九龍城寨。既然水色不佳,我們便以腳代眼,靠觸感靈視水下生境。有時岸上看去無恙,下腳卻發現石與石之間被泥巴夯得緊實,沒有攪和空間,便知八成沒啥東西;有時一腳下去,喀拉喀啦,石塊翻動,在網具離水前,我們遂早已用足掌看見魚蝦豐美。

然而我曾下水,知道足掌靈視有其盲點:我見過長形壁蜑螺(Septaria lineata)在草根上產卵;見過枝牙□虎屬(Stiphodon)辛勤挖掘,構築巢穴;我見過罅隙之間,紋石蛾科(Hydropsychidae)的絲線編織如捕夢網般精緻,孔隙中尚有孔隙,而那孔隙之內又存在著更細小的孔隙,如同無邊無際的碎形。我見過,用眼睛,了解那卵、那巢穴、那絲線皆是過程,然而踢擊網作為一種結果論,每次觀測,除去魚蝦之外,網底之石木雜碎,皆意味大城傾頹。為此我常有一種罪惡感,若看見同時作為一種渴望、必要和暴行,那該何以衡量、何以節制?這些思緒如山間小徑中的蛛網,不時遭遇,只能拂去,留下撓癢般的愧疚,繼續向前行。

從沒看過牛如此暴戾,牠到底怎麼了?

繼續前行,終點將至,忽然見到一頭牛現身路中央。溪畔之間多水草,有牛放牧是很尋常,不尋常的是那牛沒在進食、阿屎或泡水,而是跑上跑下,躁動異常。正當我們邊作業邊討論如何繞過牛時,卻見到了讓人腦海閃現走馬燈的一幕:

牛朝我們衝過來了。

「跑!」我大叫,事後其中一名夥伴回顧,事發當下的那一刻,他並沒有見證牛起跑的畫面,他起跑,只因為我們喊跑,他繼續跑,並非因為看到牛而跑,而是聽到後面達達的牛蹄聲,死神歡快地敲響板。「鬼才回頭看。」他說。

但我有回頭看。我回頭,看見一頭野獸,那頭野獸有著公車大的身體、刀槍不入的皮革、能把鑽石和我的脊椎蹬碎的蹄子,頭上還有兩隻角,在輾過我的屍首後,那兩隻角剛好能一角一個把我的夥伴串在上面。那頭野獸朝我們衝來,殺氣很重,速度很快,是能夠讓大體修復師多加班幾小時的那種快。

結果牠就以這樣的速度路過了我們,竄逃到河道一側,眾人回頭躲避牛的追擊,卻看牠直直往下游衝去,像一場山洪,一場風暴,一場驟雨,肆虐,消失,彷彿不曾出現,然而嗅聞空氣,依然能聞到恐懼的氣味如硝煙般濃烈。

在多牛的花蓮待了好幾年,從沒看過牛如此暴戾,牠到底怎麼了?我傳訊息給另一個夥伴,是他把我們安排在這種見鬼的樣站,自己在更南邊的所在,魚美,水清,人獸相安。「我們的牛牛都比較和善,看到我們都會閃。」他這樣說。

「我第一次體會被猛獸追的感覺。」

「以後還有機會體驗!」他回訊,我給他的回訊按了一個怒後,腦袋像是被牛撞到一樣突然生出一個可能。

也許,那頭牛不是想傷害我們,只是想看清楚我們吧。

陳金鳳/冬天限定的花香
文/陳金鳳/聯合報
今早冬風止息,用餐後去公園健走,走到一排大葉山欖樹前,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我知道是大葉山欖又開花了。

大葉山欖開花時的氣味確實不討喜,記得第一次聞到以為是什麼有毒的氣體,掩鼻快速通過。晨友也有同感,只是每人感受各異,有的說像瓦斯味,有的說像燃燒的塑膠味,也有人說像曬魚乾的鹹腐味,我覺得像以前住在竹林前,常常聞到的農藥味。

後來看到整列樹下陸續有如星星狀的綠白小花出現,抬頭仰望,才知道大葉山欖會開花,想必那被多種解讀的氣味就是來自它們。陽光和煦的日子,有蜜蜂、綠繡眼穿梭在花叢間,從牠們與花如此親密的接觸,我已暸然這氣味是無毒的了。

此後,再經過這裡,我不再掩鼻快速通過,反而是大口大口地吸氣。今天,冬風暫歇,大葉山欖「花香」濃烈得化不開,這是冬天限定的氣味,我的嗅覺已被它綁架了。

【青春名人堂】蘇惠昭/有時候花有時候鳥:赤道之國,厄瓜多的蜂鳥產業
蘇惠昭/聯合報
刀嘴蜂鳥,鳥喙第一長的蜂鳥。圖/蘇惠昭

去厄瓜多賞鳥二十天。

厄瓜多遠在地球的另一端,是一個要換八趟飛機,飛行四十多小時才能觸及其中一角的國度,而在各種大開眼界中,我第一個想分享的,就是安地斯山脈的蜂鳥,以及蜂鳥如何作為一種觀光資產。

應該是功課做得不夠充分,見識淺陋,抵達厄瓜多後,才發現這裡的賞鳥是以串連lodge和農場為中心展開的。一個lodge或農場有多大呢?小,大概等於台灣的度假村,大呢,就一整座山,所有的鳥點毫無例外種滿依賴蜂鳥授粉的植物,也一定掛著糖水餵食器和擺著香蕉的餵食台。

過往總難以理解,那些向下開的花,那些遺失了花瓣的花,譬如常見的風鈴花、耬斗菜、瓶刷子花,長成這樣到底有何盤算?上過植物課才大悟,它們的授粉者多是不需要停機坪,靠著一招空中振翅懸浮再伸長舌頭吸取花蜜的蜂鳥,花則要想盡辦法讓花粉可以沾附在蜂鳥的額頭上,兩者共同演化。

但我還是無法想像地球上是如何演化出蜂鳥這種奇幻生命的。科普告訴我,牠們是小而絕美,設計精巧的超級物種,每分心跳五百,飛行時可達一千二,小型蜂鳥(7.5至13公分)振翅頻率每秒可達八十次,所以牠們也擁有恆溫動物中最高的單位質量代謝率,而如此極限燃燒的結果,壽命僅僅三到五年。

再繼續科普一下,據說蜂鳥只要超過兩小時不進食,便就一命嗚呼,以致牠們必須以類冬眠來熬過每一個漫漫長夜。

有的蜂鳥,甚至需要長途遷徙。

所以身為一隻蜂鳥,是一種奇蹟,或者懲罰?

從海拔兩千公尺到四千,鳥導帶著我們六人小團去到一個又一個蜂鳥花園。我想主要是餵食器的功勞吧,所到之處,根本就是被各種蜂鳥包圍,振翅的嗡嗡聲掠過耳邊。蜂鳥完全沒在怕人,豈止不怕,當園主加注糖水時,牠們就在人類手邊平穩盤旋,於是乎發展出「餵食蜂鳥體驗」,讓賞鳥人拿著一瓶蓋糖水招引蜂鳥。

這豈不違反自然?我左腦抗拒卻又忍不住去端了糖水,是的,當蜂鳥短暫停在我手上,當牠的鱗片狀羽毛近在眼前,當牠稍稍扭轉一個角度,頭頂和脖子就變換為不同色彩如同魔法師,我瞬間體驗到被美麗與驚奇同時爆擊,「怎麼可以如此幸福啊!」這是從心內迸出的呼喊,幾乎要升天了。

我們也遇到了顯然不是為賞鳥拍鳥而來的觀光客,他們盯著蜂鳥吸取手中的糖水,專注凝神彷彿被吸入另一個宇宙。沒有人類可以抵擋蜂鳥的魔力,蜂鳥也必然地成為中南美洲的觀光資產。

最後再科普一次,根據維基百科,蜂鳥科目前有113個屬366個種,而我們在厄瓜多就看了近六十種,感謝老天,蜂鳥再也不是夢中的蜂鳥了。

 
 
 
訊息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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