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簡媜／我買了一個我（上）
保險公司小姐把業務員拉到旁邊，低聲解釋：「摔倒……額葉受傷……脾氣……」我的聽力只夠我聽到關鍵字，但這就是老太婆才有的特異功能，聽力退化但抓關鍵字的能力變厲害。「額葉受傷」，想我這輩子處處委曲求全啥都不敢批評，等到「額葉受傷」才敢放膽說，真巴不得早點受傷呢。
保險公司小姐跟他咬過耳朵後，又把我拉到旁邊，奶奶長奶奶短叫得滴蜜，要我歸零，忘掉前面所有對話。她說金城武的臉除了有肖像權還牽涉到智慧財產權。我一秒間懂了，下一秒不服：「他的臉是他媽媽生的，應該算公共財，而且，臉就是臉，跟智慧財產有什麼關係。叫他們經理來！」接著，追加一句：「妳最好跟他說，我額葉受過傷唷。」老太婆擅長記仇，給妳提個醒。
經理長得玉樹臨風、溫文儒雅，是個危機處理高手。慢條斯理地解釋，金城武媽媽生給他的那張臉只存在於嬰兒期，接著都靠自己努力成長才獲得，依照法律他擁有肖像權與智慧財產權，「您看他少年、青年、中年的容貌不同就是證明，每一條魚尾紋都不是娘胎帶來的，是生命奮鬥、人生體驗之後才獲得的。奶奶您曾是作家，一定能理解。」我頻頻點頭，說得太有理了。他禮貌地鞠躬，說接著由他的同事繼續為我服務，若有問題，他會立刻再來。望著他的背影，我猜測，他應該就是職場上那種高智能的AI經理人。
有一段時間，媒體上漂亮口號喊得震天價響：「讓AI去忙，讓人類享受生活。」九千多萬種工作被AI取代之後，那些被刷下來的人並不具備承擔新創出的一億多種工作的能力。物種只要閒下來發呆，就會邁向衰亡。接著，世界各地發起激烈的「奪回我們的工作」抗議活動，街頭衝突靠無人機、AI警察、機器狗鎮壓下來，情況最差的失業者最後奪回的僅是最起碼的社會福利保證：享有醫療、超商免費便當、入住地下化膠囊型床鋪，成為「繭人」，直到生命終點。
嚴格說，我也是工作被奪的人之一，還好瀕臨江郎才盡反正寫不出什麼鬼東西，影響不大。這麼一想，應該疼惜還在職場上拚搏、有血有肉的年輕人才對，免得他因績效不佳被溫文有禮的AI取代了。
我面露微笑，接受業務員建議，選一張最愛我的人或是我最愛的人的臉；他提到，有個老媽媽用過世女兒的臉與聲音做機器人，有個老爺爺選用中年病逝的妻子的臉，他們的生活一下子變了，重新找回活力，變得好快樂。我聽了眼眶濕潤，被死神凌虐的人老的時候能用這種方式得到補償，也很溫暖。我說，我沒女兒，業務員立刻說：「可以用媽媽的臉呀！」
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努力克制才沒說出：「用我阿母的臉，讓她變作機器人繼續幫我把屎把尿，孝順兩個字你會不會寫！」我把情緒壓下來，像把皮球按到水底。他們這一代年輕人觀念裡只有天經地義，孝順對他們來說是壓抑自我，早就鏟除了。
世上，愛我的人不多，我愛的人更少。去除倫常考量與情感牽扯，能動用的相貌只剩兩個，我先生與兒子，但這又產生另一種困局：用先生的臉，我一定不放心他做的任何一件事；用兒子的臉，我一定不忍心叫他做任何一件事。
「這樣吧，用我自己的、二十歲還在念大學時的臉。這輩子一直是個照顧者，最後靠年輕的自己照顧，假裝有個女兒，也很好。」我平靜地說，心底微微浮升一股淒涼感。
「太好了，那名字也解決了，叫她『簡媜』，這樣好有趣喔。」業務員說。
這瞬間，我的情緒從淒涼轉成悲涼。啊，這一生、這一生……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竟啞口無言。
最後，我心平氣和地說：「叫她J吧。」工程師錄下我的聲音內建相關設定，以後，她聽到我喊J會有反應。擁有一張年輕時我的臉，人形機器人身分證上寫著：「名字：J，相貌：女性，生日：2040年7月1日。功能：看護。擁有者：簡媜。」
沒有人問我為何叫她J，他們都怕再與我對話。即使問，我也不想講。老太婆也想擁有一兩件用蠶絲手帕包起來的記憶，慢慢地獨自品嘗。
回家路上，推著輪椅的J與我，都沉默著。到家門口，我對她說：「以後這裡就是妳的家。」她說：「好的，請多多指教。」
3 □還好有妳在
好吧，回到絕食。
我跟她的「人機蜜月期」很快撞了牆。起因在於她太盡責了，三餐加睡前偵測我的體溫心率血壓血氧血糖傳輸到健康控制中心，這是政府針對多重疾病獨居老人設計的遠端照護系統，一旦數據有異立即啟動長照醫療。優點是無微不至的呵護，缺點是無微不至的騷擾。我雖想活下去，但不想每天聽四次自己的生命跡象數據，又不是匯率。摔過幾次茶杯後，系統改成一天三次，我堅持改成三天一次，僵持不下終於爆發，我隨手抓到床邊鬧鐘K她的頭，大喊：「我要自由！」忽然，視訊那端的健康控制中心傳來一個「真人」的聲音：「臥床老人要什麼自由？」
難道一個臥床的人不能主張自己擁有自由？我氣得發抖，這輩子沒受過這等羞辱，決定絕食抗議。「妳告訴他們，妳現在就跟那些肥滋滋的人講，我擁有『絕食』的自由。」
如果絕食不會引起肚子餓，我會用意志力繼續絕下去。壞就壞在，肚子裡那隻沒出息的五色鳥咕咕叫，毀去我僅存的一點意志力，只好自行修正為「我也擁有，『不絕食』的自由」。
「今天幾號？」我明知故問。豐富且狡猾的人生經驗告訴我，跟人冷戰時要打破僵局必須自搭台階，最好用的小台階就是問對方日期或「外面有沒有下雨」，要不然就是虛構「是不是有人按門鈴」。我已經知道日頭曬屁股，門鈴因大門智能化有自動掃臉、對話、解鎖功能早就不必叮咚響，只剩問日期。
「好的，現在是2040年8月20日早上9點35分40秒，天氣晴午後有雷陣雨，降雨機率百分之七十，氣溫攝氏30度至38度，體感溫度42度，室外空氣品質PM2.5濃度15微克／立方公尺，臭氧濃度0.06ppm，紫外線指數……」
「好了好了，囉哩叭囌一串，跟妳講過多少次，問什麼答什麼，怎麼都教不會呢？妳的腦袋瓜是裝飾品還是瑕疵品？」
憋了一天一夜沒講話，不知怎地，開罵起來好流暢都不必清喉嚨，而且完全無須擔心她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去「數位勞動部」投訴；恰好相反，「數位勞動法」有一條規定，受照顧者若連續四十八小時沒說話，看護型機器人會被計點懲罰。立意良善，保障老人權益，但說真的，我實在想不透能怎麼罰，扣她薪水？罰她不能休假？拔掉充電板？還是允許雇主我抬起八十歲顫巍巍滷肉腳去踢她那渾圓的鋁合金、碳纖維臀部？訂這些法條的人，在我看來天真無邪。不過我們老人都知道，除非受不了否則不能說破，免得刺激年輕人的厭老情緒。就那句老話，我們老人要留點兒餘地讓年輕人犯錯，犯了錯，改正，他們才有成就感。
「好的，現在就為您調整唷。」她說，打開上臂隱藏蓋，按幾個鍵，要我輸入密碼及修改指令，不聽沒事一聽就發火：「豈有此理，這什麼世界，叫妳改正還需要密碼，我一個等死的人記那麼多密碼幹啥？」她立刻進行智能決策，按「忘記密碼」，系統自動切換成視訊模式進行生物驗證，要我面對鏡頭用力瞇眼、伸出舌頭做鬼臉以驗證我是真人類，我氣得一陣嗆咳漲紅老臉，系統說我咳嗽有痰音算是通過驗證，還建議我去做肺部檢查。接著發出一串冷冰冰的工程報告音：「系統連線中，請稍待……系統調整中，請稍待……」
「好了好了，不要調整，取消取消。」我不耐煩。
「好的，現在就為您取消唷。」一串按鍵音後，工程報告音：「系統恢復中，請稍待……系統恢復中，請稍待……」
氣到這種地步還沒昏厥，這是老太婆才有的韌性。
她端來一杯水給我潤潤喉，接著，安靜地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看著她那張與我貌似、毫無表情略嫌呆滯的臉，眼睛直直地穿透牆壁，彷彿望向遙遠的外太空銀河系，彷彿那兒才是她的故鄉。忽然，替她感到心酸：她在同類中是資質平庸的那型，連八十歲老太婆都嫌她笨。回想自己這一生，又好到哪座山去？我在這行也是個資質平庸的作家，早被創作型AI取代，寫的書全部絕版──套他們的說法，那一丁點欠缺高等智能含量的人類腦汁，熱量不如一杯珍珠奶茶──一具骨骼肌肉神經血管組成的臭皮囊，有啥資格嫌棄一台金屬骨骼、人工肌肉、感測器、運算元件組成的機器人？她任勞任怨努力工作的樣子比癱在床上的我還像個人，我除了製造碳排放，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忽然明白一件事，在瞬息萬變的科技社會裡，階級意識的隱形鎖鍊繼續存在，什麼樣的「人類」就有什麼樣的「類人」匹配，這叫「物以類聚」。如果科技文明也隱藏種姓制度幽靈，毫無疑問，我跟她都屬於賤民，我們真正的故鄉已經不在地球上。
「唉，扶我起來吧，Ｊ。」我輕聲喚她。告訴她，「Ｊ」是我喚我兒的小記號，人群中，只要我喊「Ｊ」，他就會回頭。現在他像逐水草而居的職場牲口，想回頭也回不了。我握著她那觸感像人類皮膚卻永遠不流汗的手臂，擁抱她，用一個「真人」所剩不多的溫柔，說：「還好有妳在。」
4 □樂觀地犯錯或悲觀地正確
「還好有妳在。」有一天我會對一個人形機器人說這句話嗎？還是，我會站在抗議過度AI化壓縮人類生存空間的那一邊？記起《銀翼殺手2049》，新型複製人拿槍指著警局女主管，說：「沒出息，面對先進的新發明，你只想到摧毀它，害怕巨大的改變嗎？」我應該害怕即將滾滾而來的改變嗎？
伊隆﹒馬斯克在「2026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說：「我不知道十年後會發生什麼，但人工智能的發展速度如此快。我估計明年某個時候，我們會向大眾銷售人形機器人。今年底，我們可能會擁有比任何人類都聰明的人工智能，五年後，人工智能可能比全人類加起來還要聰明。」專家估算，2030年機器人出貨量會達到一百萬台，到2060年將保有三十億台，屆時人類數目達一百億，如果戰爭、疫病不算嚴重的話。
或許，馬斯克說得對，面對未來，「樂觀地犯錯比悲觀地正確好」。往好處看，AI科技可以幫某些人圓夢，譬如不會開車的我可以享受自動駕駛環台旅行帶來的快樂，行動不便的人終於可以走路去市場買菜。此外，更能補強現代生活裡長期被粗糙地對待的部分，譬如，學校裡匆促的授課時數與稍淺的知識內容，醫院裡過長的等待與過短的診療──當有個AI醫生可以不受時間限制、鉅細靡遺地回答所有疾病與藥物問題時，病患的無助與孤獨感降低了。一個不年輕又不至於太老，逐漸步入肉身零件維修期、願意學習新科技的人如我，漸漸地，將習慣與AI對話、商議、決策，給予它人類身上寶貴的東西：信任與依賴。
活下去，看世界怎麼變化，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面對未來，有什麼話想對八十歲的自己說？想了想，勸她：「脾氣不要變得那麼壞，要時時感恩這個世界贈與妳多彩多姿的人生。」
忽然，空中傳來大笑的聲音，一個陰陽怪氣的老妖婆影像掠過腦海，說：「妳確定妳活得到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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