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士的文體
爺爺划船的時候說,魯迅不是有一篇文章嗎,〈論雷峰塔的倒掉〉。
我嚇一大跳,幾分鐘以前他還在湖邊和我們有來有去,拍胸脯保證收了錢絕不會載我們登島後自己划走,絕對不會。愈保證我們愈心驚,這裡掛的標語都反證了此地的行徑,例如「禁止吸煙」掛廁所,「請勿毆打顧客」掛餐廳。
然後他現在背對我們,划槳,談著魯迅那篇文章,〈論雷峰塔的倒掉〉。
我十五歲,沒讀過,深感西湖真是臥虎藏龍。國中課文選的是〈湖心亭看雪〉,天降大雪,張岱和朋友出來遊賞,意外發現湖心亭上也有癡人如他,不顧風雪推擋,一心一意追蹤美。但是張岱對亭上癡人不費星墨,我們不知其外貌穿著,但知雅興相投,彪形大漢或玉郎書生都無關緊要,張岱就是能在這些細節把「交心」這件事寫活了。
現在遇見的,卻是文中被忽略的舟子,於是我的晚明小品變為俠義小說──記得金庸小說裡的堂口、高手、刺客,裝扮一番後都與漁樵無異。
文體難以捉摸的當下,我想問他要個確定的答案:「你冬天也會登湖心亭,看雪嚜?」
▋新雷峰塔
後來才知道,〈論雷峰塔的倒掉〉在大陸家喻戶曉,因為中學課本有教,電視節目常提起,在中國被「醫藥化」的魯迅地位又高,唯台灣學生才有什麼船夫是高人俠客的浪漫幻想。在大陸,此文就跟周恩來反串過妙齡女郎一樣無人不知。
算算已是三十年前。教科書上秋海棠的葉緣多麼顯眼,但左派的月光很模糊,從解放女性的角度去思索中國如何繼續現代化云云,不可能和雷峰塔聯想在一起。雷峰塔倒,那是因為許士林祭塔,破法海的法術,從坍塌的雷峰塔瓦礫下救出白娘子,母子重逢。《白蛇傳》指向情感的偉大,人倫勝過律法,頗有雨果創作《悲慘世界》的宏願。重讀魯迅,他也怪法海多事,躲進蟹殼裡實屬活該,並不拿雷峰塔類比意識形態、階級鬥爭。有些人死得冤枉(像周作人),有些人死後冤枉,像魯迅。
總之,民國初年,誰會想去重建那座千該萬死的,雷峰塔。
二十幾年後,雙親舊地重遊,發訊息說不管什麼景點什麼廟什麼館,全擠滿人,旅遊資訊鋪天蓋地的緣故。我問他們風景是否如舊,答曰路都變啦,還直接在西湖演出燈光歌舞秀,放縱各色燈光打在湖水上,轉啊轉,像一直變色的那種螢幕保護程式。
喔,好不容易垮掉的雷峰塔又立起來了,夜裡燈照,真像一株聖誕樹,內部還有手扶梯,老人也不怕摔跤。這回銅牆鐵壁,萬分堅牢,再過千年也不倒。
沒有了白蛇,改把什麼東西壓在腳下呢?呃,想都不敢想。
▋龍井□蝦仁
那時遊客沒有這麼多。我們一家四口挑的靠窗位置正好能看見延安路渾身透亮,筆直插入無盡的黑暗中。爸爸說各城市都會有一條示範道路,其他路看著榜樣學習,就像弟妹學兄姊扮家家酒,輕鬆上手。俯瞰左手邊一片黝黑,那是夜的西湖,我猜想再晚一些,便會有雅士雇了小船,沐浴在溶溶月色中崑歌。
叫了幾樣杭州特色菜,因為行前沒有做功課,爸媽和服務員說什麼,我和妹妹也沒意見,要是放在今天,我們還四個人上餐館吃特色菜,需花一小時點菜,再花一小時批評點來的菜多難吃。但味蕾含苞的年紀,品嘗食物有如作味覺標本,每次張嘴吃食,等於色香味的鑑識及比對,神經的編碼與建類,情緒的融合和異變。
先送一只蒸籠,一掀蓋,全家都看傻了眼,每顆居然只有拇指頭大,夾走幾顆,看著真像西湖十景三潭印月。我想起彼時在竹南吃過的「小」籠包,直徑略遜掌心,言其小,只因一般肉包有壘球大,小籠包說白了就是肉包縮小,與此截然不同。初次嘗鮮,皮薄汁多,個頭迷你可愛,我們忍不住又叫一籠。
吃酒筵就像唱歌,要是音起得太高,聽眾耳朵一亮,滿心期待,以為會聽見復活的帕華洛帝,再來就要失望。西湖醋魚、宋嫂魚羹,對我這從小住海邊、吃海魚的南部人來說,多少牽附土腥氣,淋上醋酸,更是致命。我熟悉的作法,是將這類河魚先炸酥再糖醋,火爆、香燙、炙口,連魚鰭都要搶來嚼,十足十南島風情。那湯裡加入澱粉勾芡的魚羹更不用說了,簡直就像去問恆春人要不要八月下午去大馬路散步,找死。
更「難忘」龍井蝦仁。切碎的蝦仁畏縮在大盤子裡,看起來異常窮酸。想起鄉下辦桌,活蝦汆燙,雄赳赳一大盤開上桌,紅豔豔,亮晶晶,豪邁霸氣,大碗滿意;眼前這龍井蝦仁細小難以下箸,乾脆拿起盤子撥到碗裡,肉燥那樣,和白飯吃掉。
外媒報導台灣是貪婪之島(greedy),用貪婪形容大吃大喝,精確無比,難道說最有流量的不是吃播?最長壽的不是美食節目?當然,講台灣壞話注定沒有好下場,播出當下引爆熱議,可是無可反駁,島民只好裝腔作勢大聲嚷嚷,嚷完趕緊心虛地躲起來。
Greedy哪有不好,只要當成過渡,不視為結果,放膽吃,認真吃,加上作研究的決心,也可能吃出名堂和美學──其實,如果台灣不貪吃,永遠便當三明治,我對蘇杭菜系的認識只會停留在那夜的杭州滋味。讀詹宏志《舊日廚房》才知道江浙菜的奧祕,就是花大把功夫讓菜看起來極樸實,懂吃才能悟出箇中奇巧。
拿龍井蝦仁來說,這裡喝到的龍井都拍胸脯保證自己是特級品、是雨前龍井,但是劉大任寫當今的中國,最頂級的龍井要上貢,老百姓喝不到。乾的龍井茶葉倒在手掌上,細者,足比新月牙;寬者,亦不過鉛筆芯,沖在玻璃杯中,滋味截然不同。一旦入菜,選擇適合自己烹調方法的茶葉,很是推求。蝦仁更要講究,河蝦還沒有彈珠大,光剝殼就是苦差事,辛苦老半天還填不滿一只飯碗,但每一隻都貪得無厭地飽飫河水的元神,儲蓄其他水族未有的鮮甜。經過廚師妙手共冶一鑊,小小的河蝦仁,細細的龍井茶,淡淡的紹興酒,滋味雋永,清脆怡人。足見好的龍井蝦仁不但奧妙,簡直堪稱玄機,能否吃上一口正宗,則是天機。吃過以剁碎的白蝦取代河蝦的龍井蝦仁,不壞,也沒有冒名頂替的罪責,但就是傻頭傻腦,讓我想起閩南語說的「大箍呆」,不禁笑出來。
當年新竹菜園還做正宗滬菜,活動結束後我們帶詩人兼美食家吳岱穎前往用餐,席間端上龍井蝦仁,乳白磁盤上淺紅河蝦攏得圓圓的,每一粒都只有薏米大,我們見岱穎吃得香甜,都悄悄放下筷子,看他低眉品味,聽他昂首品評。
幾年前他驟逝,我第一個想起的就是這一幕。好慶幸曾為他停箸。
時間過去,那些曾經能做出好味道的餐廳一一走味,讓我自己都懷疑究竟是時光的把戲,還是餐廳的問題。那天特別去找厚皮老麵小籠包,繞來繞去,都找不著了。故鄉滿街是模仿鼎泰豐而不成的小籠包,全像袖子過長的燒賣,食之銜恨。
吃完飯,服務員來沖龍井,我開玩笑問她現在可以雇船遊湖嗎?
她也笑:「說什麼呢您,過了時間公園不開放,犯法!」
▋活佛
從西湖去靈隱寺十分顛簸,盪得厲害的我抓住吊環,安慰自己忍耐點,反正剩下的路都不是示範道路。山色空濛,眼前正下著奇雨,雨水是活的,從計程車車窗縫隙跳進來,再怎麼搖把手還是搖不緊。
雨水從指緣流下,媽媽舉著衛生紙頂在我手腕,因為她被我和妹妹緊緊夾在中間,不必握緊吊環。狼狽直到靈隱寺,我苦笑,真心覺得這個意外是濟公給我的警世通言:在我們這個思想逐步僵固的新時代,他那種以荒唐濟世的活佛只會愈來愈沒有聽眾──與想像絕交的社會,只會呆不會笑,哪有他說法的市場?
可能也是心煩意亂,使我的靈隱寺印象只剩廟前那口容得下十個小學生的大香爐、苔綠色的石板地、堆積有溜滑梯高的暗紅色鞭炮屑,連是否入寺參拜都記不清了。國中剛畢業的我盯著那堆鞭炮屑不走,實在太壯觀了,過年前後整條街掃出來的垃圾也沒這麼多。父親說這裡就是這樣,你看天公爐裡香枝層層疊疊堆靠到起火,插哪裡!鞭炮選最大的放,是故鞭炮愈做愈大,愈大愈好賣,愈好賣做愈大,惡性循環,還好禁燒紙錢,否則全中國都要住到地底防災了,「或許是改革開放之後的補償心態也說不定」。這位初到大陸討生活的中年人哆嗦著肩膀說。
廟宇的陰暗處,緩緩走出一名老婦。廣場寬闊無已,就她一個人,執竹帚,低頭掃著雨中濕黏的地板。
那是修行的身影。
我睜大了眼,猜她天天這樣掃。日後讀《余英時回憶錄》,說他小時候住安徽潛山的鄉村,面對面、手牽手地活在綿長的中國傳統之中,鄉村中的情形完全不能以西方觀點下的「階級鬥爭論」、「人類學問卷」去掌握。傳統社會當然不是桃花源,但有其天長地久堅守的價值,乃不爭的事實。我寧願幻想這位老婦心中的夾屜,仔細安放著對神明虔誠的禮敬,而不肯解讀為活在共產主義社會,拿著國家薪水天天上工。可是,傳統這尊佛,還在中國活著嗎?
父親拍拍我,挪腳向外走,說下一站岳王廟,就在西湖邊,他想看〈滿江紅〉刻石,以及白鐵鑄的秦檜夫婦。我想,千載以來,風吹日曬,字跡和面容泰半漶漫了吧?改天該不會像雷峰塔那樣,再造新的?
可憐的鐵砂、木頭和泥漿,又要重新排列組合一次,莫名其妙被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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