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半前，我離開待了二十年的職場，試著在蔓草間踩踏出一條無人走過的路。「有沒有人跟我一樣？他們轉職的過程是如何？」這個採訪計畫因此產生。我到處打聽，攀樹師陳東榮便是朋友的朋友認識的奇人。
我孤陋寡聞，在此之前沒聽過「攀樹師」，更沒想過可以當職業。在陳東榮成立變色龍攀樹工作室前，已有人開班授課，但只有林務局或台電工作人員會為了修剪樹木，或工作所需而專門考取執照。
與問題學生相處的啟發
創業成立一人工作室之前，陳東榮是教官，離職前的工作是帶鹿港高中夜間部學生。他曾為了融入學生而對他們說，在他的教室裡，想做什麼都可以。一個學生舉手問：「可以躺著上課嗎？」那是傳統認知的放牛班，被這麼一問，陳東榮自然認為學生當眾挑釁，只為了檢核他說話算話。陳東榮坦承很不爽，但已說了大話，現在只能答應。
沒想到一下課，那個學生來跟他道謝。他國中發生車禍，脊椎受傷，單是坐著上課都疼痛不已。陳東榮很震撼，學生躺下的原因跟他以為的根本是兩回事。陳東榮很愛這群學生，他知道他們不愛念書，但喜歡動態活動，便跟校內師生打造了一間多元體驗教室，可以攀岩、走壁，做各種地面或離開地面的運動。有能力做這樣的事來自於他本來就喜歡戶外運動，任職教官時，他已取得定向越野、溯溪、登山嚮導、攀樹、工業繩索等證照。
陳東榮四十三歲從教官職務退伍，對於轉業來說是個不上不下的年紀，雖有過去的工作資歷與經驗，但也有房貸育兒壓力，不像三十歲還有大把時間與選擇。他說自己準備得算早，在退伍前幾年便思考接下來的人生方向。
他曾嚮往當企業講師，花好幾年受訓、當講師助教，但實際進行後發現企業講師需要人脈資源、完整而豐富的工作經驗，沒有想像中容易。他也想過當登山背夫、高山嚮導，甚至是大樓玻璃清洗人員，還為此考了工業繩索證照。可是他全都體驗過後發現，背夫是勞力活，隨著年紀增長會更無法負荷。高山嚮導接一次任務要出門好幾天，無法兼顧小孩；清洗大樓要面對的是死板板的牆壁，跟自己活潑的性格相差太遠……
陳東榮從摸索中確定，攀樹最符合自己的興趣與個性，可是以此創業面對不可知的市場，就像攀爬一棵插入雲端的大樹。工作室第一年，他開班教授丙級教練班，除了親友捧場的第一梯，之後都只有一人，甚至無人報名，每一班都在取消邊緣的窘境。「每一天都想放棄，每一天都在懷疑人生。」
攀樹之前要先經營場地
那是陳東榮的低潮期，谷底時發生了火燒車事件。2019年台灣攀樹國際錦標賽期間，車子曬了三天，車中打火機自燃。陳東榮因擔任副主席，身上配有無線電，即時處理才沒有釀成災害。在那段人生最慘的時候，他閒閒沒事做，常去學校當志工修樹。
「修樹很開心，土地開心，人開心，樹也開心。樹漂亮，旁邊的房子也漂亮起來。陽光進屋，環境敞亮，人在裡面就有美好的感覺。」陳東榮進一步說明，不是每棵樹都有攀爬的條件，攀樹前要先修剪枯枝、檢查是否有病蟲害和不良枝條等。「攀樹之前要先經營場地，從利他做起。」我心想，這聽起來簡直像調整風水。
他將「利他」實踐得徹底，為了讓攀樹成為產業，吸引更多人進來，創業第五年便決定自己跳下去主辦攀樹國際錦標賽。陳東榮自費到新加坡觀摩熟悉流程，到處拉贊助取得辦錦標賽的經費……他說得興高采烈，邊說邊笑，將過程中各種不順與羞辱講成一則則笑話，只是衰主是他本人。不知道上天是讚許他的利他或樂觀，他的事業在火燒車事件後旺起來，學生愈來愈多，目前已培育上千名丙級教練。
教官與攀樹師，乍看是毫不相干的兩種職業，但不管是從陳東榮的個性或能力都看得出來，過去許多經歷都是為此刻突如而來的狀況做準備。「有次一位八十二歲的客戶報名體驗。沒想到，他後來又帶著八十四歲的姊姊一起來。」我聽了心驚，問他不危險嗎？沒說出口的問題是，八十歲耶，你不怕嗎？
陳東榮回答，他有工業繩索證照與登山背景，結合兩種系統中的滑輪與繩索，重點不是讓這對姊弟攀爬，而是離地來到樹上空間相處，回憶兩人童年的情景。接著，他彷彿聽到我隱藏未問的話，「不要以為八十歲就什麼都不能做。」他人生過了一半才創業，至今七年已經做了非常多事……為什麼這把年紀還能這麼衝呢？他說他經常檢視自己是否與初衷對齊：「台灣的樹，值得被好好對待；台灣的樹木工作者，值得被尊重並獲得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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