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父系親族緣分寡淡,遺產的瓜葛撥梳不開,每次相遇,明明是事先約定,處起來倒像意外。童蒙的日子,跟高雄阿媽的互動如田園般恬淡,她樂於餵食我,要嘗椰子水嗎,早上去菜市場買的;要吃餅乾嗎,這個是誰結婚的喜餅。一場場流動的盛宴,是物質的填補,也是她人際往來的延伸與收斂。
形單影隻的外姓人
隨著我升上高中、大學,大人願意讓我牽涉的事項層層鋪展,我逐日看見阿媽的全貌,包括她作為母親的嚴厲屬性。阿媽曾經為家庭做過縝密的計畫,她知道丈夫不可憑靠,決意放逐長女到高雄見見世面,並囑咐母親,若驗證高雄有謀生前景,不要遲疑猶豫,立刻將家人接過去。後續發展完全符合阿媽擘畫的藍圖,一家九口陸續在高雄過上飽餐的生活。母親底下的弟妹,升學與否都遵從意願,再也沒有人犧牲。
然而阿媽對於婚嫁仍守著古舊的定理,也就是說,水一旦潑出去了,就沒有收回的辦法。婚姻不幸的女兒向她求助,阿媽恆常是一句「妳著忍耐」。阿媽以身作則,丈夫再怎麼毆打她,她都沒有動過離開的念頭,阿公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黃昏,阿媽一如往常,在廚房揮動鍋鏟,並不知曉她就要,不,是已經被釋放。
阿媽沒有擅離妻母的職守,她期許女兒們繼承這樣的美德,她放過話,哪個女兒離婚了,娘家就沒有她的位置。一位阿姨在婚姻裡受盡折磨,哭訴十年,才得到阿媽的默許,把自己的名字自對方身分證的欄位贖出。
我仰望著上頭兩代的拉扯,意識神遊,女人的一生,是不是多半都在寄人籬下?明明是女兒,母親的立場卻也曖昧,彷彿只是暫養誰家的媳婦,為了有朝一日紅毯上的驗收,此刻在家裡就得耳提面命,約束儀容身材和脾氣;就算成了妻子、媳婦,女人依舊是形單影隻的「外姓人」,非得等她誕下確保夫家父祖血食不斷的香火,方得以誰誰之母的立場,得到宗祧垂愛。
阿姨離婚後,沒有如阿媽估算的憔悴無依,容貌跟氣質竟然光潤豐美了起來。我們把阿媽的孫子抓來問,爸媽沒有在一起,有沒有讓你被欺負?小孩童言無忌,說,班上爸媽離婚的人那麼多,誰理啊。小孩不知他潦草打發的一句話,戳破阿媽為女兒的深謀遠慮,實則是枉費心機。
時間的差別待遇
英國小說家朱利安□巴恩斯所著的《回憶的餘燼》,寫出如此的幻滅:「當我們以為自己變得成熟,其實我們只是變得保守。當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克盡責任,其實我們只是在懦弱地過生活。」從阿姨的離異,阿媽隱隱約約地感知到,正是她的經驗辜負、蒙蔽了她,讓她疏懶於看清眼前世俗的幻化,使她要求女兒做出當代人所謂「沒苦硬吃」的判斷。如此情事,日後又重演了幾回,好比說,家人們遊說了好幾年,阿媽才不無委屈地接受舅媽,也就是阿媽的媳婦,沒有照顧她的義務。新觀念接踵而來,阿媽雖然消化不良,但還是盡力跟上,或者,我之後回望,她更像是學會了遮掩不情願,只因她害怕被拋在後頭。
五、六年前,阿媽摔斷了腿,經過復健,功能僅復元三成。她喪失騎著電動車去探望孩子的能力。我們送給阿媽一塊平板,事前置入幾齣戲劇,教導她怎麼透過LINE跟我們聯絡。阿媽迷了一段時期,興致倏地淡了。她厭煩這些拚命推陳出新的花樣,每一次適應都讓她忍痛捨棄某部分的自己,她連自身的髖關節都捨棄了,不好再退讓。阿媽收起平板,兀自孤立寂寞,寂寞養久成了一隻巨獸,啃咬著她,也對我們展示一嘴的獠牙。阿媽慢慢歇斯底里了起來。
讀過一個小說情節,主人公慕愛著長輩,卻又感受到長輩私底下和自己較勁著什麼,一日黃昏,主人公目睹長輩鬆弛的皮膚星灑著褐色斑點,他豁然開朗,長輩和他較勁的是時間,應該說,時間的差別待遇。時間命萬物生長,不問萬物情願與否。若一個人心懷憧憬,時間是他必須把握的禮物;反之,若一個人得提防迎面而來的景致,時間就成了詛咒,逼你陷入漫無止境的虛無。徹底稀釋掉你曾對人生挹注的顏色,苦心鑿下的字跡也風化得無從辨識。
滴水穿石,是水的佳話,以石頭來說就是鬼故事了。
如何讓一個人豁免於時間的行經?如何按下暫停,甚至倒帶,重返至你的肌膚仍有彈性,你的智慧都還算數的年歲?此際,耳邊無端響起母親的音聲,她說,「阿媽沒有預料到她活到八、九十歲,她很早以前就發現到,自己好像迷途了,但你問她要去哪,她也說不上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