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日,我和先生就要抵達長距離步道的終點,一位設想周到的友人安排了步道天使的順風車來搭載,窩心無比。只是步道天使接送時段有限制,需配合他的時間到預定地點等待。如此一來,我們必須提前上車離開步道,就不能在加拿大曼寧公園的飯店住一晚再走了。
多數人巴不得有車可以接送,速速進城接軌日常,多好。但事實是,在山裡紮營的日子太久了,終點既有飯店,能在飯店過夜、吃上好的一餐、泡個溫泉spa,再擁白淨的棉被入睡,是多舒服的結局啊!何不來一場具體舒暖的慶祝呢?
我們很掙扎,因為步道天使的順風車也十分吸引人……要搭順風車還是要住飯店?拒絕友人的好意和步道天使的熱忱不僅失禮,且毫不合理,公園沒有巴士,若放棄接送,就剩公路上搭便車一途──而我們已聽說,那裡搭便車是出了名的困難。
聽起來很傻,有順風車不搭,堅持花錢住飯店?兩人討論許久,一時沒有結論。面對誘人的現實條件,該跳過真正的心理需求嗎?
就是會有這種時刻,生命中有想望湧升,不知為何,那湧升的方向常與理性背道而馳,與現實條件拉扯,多半意味著一場冒險。
如果可以,我真想避免這種狀況發生。卻不知為何,就是會遭逢這種情境。依隨大腦決策……總覺少了什麼;若依隨了心……充滿未知又令人恐懼──我該開放多少未知數進入到生命中?如果之後一天都沒搭到便車怎麼辦?是不是還要再住飯店一晚?我們不想因此付出超乎預期的代價。
和先生對望一眼,兩人都知道如何讓一切變得簡單,只要避重就輕,乖乖上友人安排的順風車就好了,安全牌最妥當最輕鬆。好吧,就這樣說好了,接受友人的好意吧,一切會很順暢。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決定了,卻始終心煩意亂,有個巫婆時不時在你耳邊呢喃,讓人渾身不對勁。煩躁不安下,我不得不重新與內心那位巫婆協商,安靜聆聽自己的真心細語──這是溫暖又殘酷的一刻,因為我會招出真實的想望:我想慶祝,即使麻煩、花錢、耗時,還是想休息一晚再走。而一旦我招了,這事先講定安排好的一切便會瞬間成空。
我厭恨捲土重來。
那個夜裡,我與先生吐真言,不料先生與我說,其實他也一樣。
一點也不像省吃儉用的我們,但這當下還真想住飯店!享受文明的簇擁,祝賀這一趟壯遊圓滿平安地結束。
於是,拒絕朋友的體貼、拒絕天使搭載的熱心、迎接無人接送的現實,並且想方設法找便車、擬定搭便車失敗的各種備案,並相信自己值得好運。
頭腦在譏笑,這選擇愚蠢可笑,除了失禮並讓對方失望,還得花上好幾百美元住宿用餐,我們真的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
我不知道,只是聆聽自己心願,應允自己實踐。親愛的大腦啊,我的感性在說話,儀式感比我想像得更重要,這樣的需求,你可以支持我完成嗎?
2.
對自己誠實,要付出代價。無論作什麼決定,理性和感性都要開啟對話,相互流動,而非相互阻抗。這才開始思考,如何在現實條件許可的前提下,支持部分不可理喻的念頭?什麼樣的條件下,我能應允自己放手支持感性的想望?考驗在人生裡不時會來,小如一次貴婦式的午茶、一趟吉普賽式的遠行、一段長時間的閉關,大如離職做個自由工作者、下手購地蓋房子,或決心領養一個孩子……
頭腦使我們懂得低風險媒合現實條件,但心不會,心會領我們去冒險。往往天外飛來,還不一定有資源條件,耗資費時很正常。而且我們永遠不確定這冒險是否值得,若要確定,我就得親身去經驗,因無法預測,往往跟著想望決定時,隨著念頭的荒謬或瘋狂,大腦會反對、會警告,甚或尖叫。
未能依循常理,於是我們難以知曉所作這決定是否正確?特別無前例可循時。每逢夜深人靜,總能清晰聽見心和腦的聲音在辯論、在拔河,我們為此煩躁不安、搖擺不定,若不假裝自己聾了,不強硬一點,心的聲音占了上風,我們就得為未知的可能受苦。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決定,我卻想到更多的未來。
比如沒錢卻想出國,比如生活穩定卻想返鄉,比如不工作去擺攤,比如舉家遷徙移居……為什麼真正想做的事都不是安全的道路呢?我們會因偏離常軌的抉擇而失去一切嗎?也許不會,但偏離常軌的道路絕對辛苦。而誰不想圖個舒適的現在?這種時刻,只要放棄想望,故作無事,維持現狀會輕鬆許多。但表面維持看似不錯的狀態,內在的拉扯糾結卻常使其日夜煎熬。那輕鬆是假,煎熬是真,直到你不得不對自己棄甲。
正因走過這些山路,我們見證了世界是如何不可思議。若在一切清楚的已知範圍內,就不會有「太誇張了!」「怎麼可能?」「我的天啊……」這樣的驚呼出現。一趟長距離健行的旅途,路上經常聽見的,就是「我的天啊!」的嘆息,不論出於自己或他人口中:諸如冷得發抖時突然遇見有人在林道口供應熱乎乎的餐點、好心人士特意繞回來停車搭載你一程、走到懷疑人生時一轉彎便遇見湛藍如寶石的湖泊……這種種不可思議堆疊,讓我們對生命充滿希望,原來漫漫人生,真的需要莫名其妙的發生,來平衡日復一日的尋常規律。
飛翔不易,而成為眾人神往的夢。
想起旅途中常聽聞的那一句"Why not?"於是,就這麼著吧!
拒絕朋友好意、謝絕天使搭載、下訂飯店房間,在走過華盛頓州太平洋屋脊步道後,這非理性的奢侈行動成為關鍵:多出來的一日,是我們好好與步道說再見的畢業典禮。多少個穿梭在森林裡、遊走溪邊湖畔、紮營於谷地上的日子;多少個走得氣喘吁吁、狼狽不堪、吹風淋雨曬太陽直到皮膚黑了皺了的日子……這當下才能夠在這裡,舉杯相碰暢笑,說:Cheers!
我們值得如此被對待,互道恭喜之後,再迎接現實的挑戰。
能作這個決定,才發現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是這麼回事。回應最基本平凡的需求,而提高了承擔未知風險的意願。不倚賴天降的好意,拒絕並致謝,轉身為自己去闖蕩開創。
這下好了,飯店住了、慶功宴吃了、溫泉spa泡了,那困難無比的便車當然也兌現了:自曼寧公園飯店回返大城市的旅程,創下我們一路上有史以來搭便車最久的艱苦紀錄。
然而當你問,會後悔嗎?
我們為這看似不理智的決定費時耗資,享樂並受苦,高潮起伏顛顛簸簸,卻不知為何,一點也不後悔,反而有一種饒富興味的踏實感。因未違背自己,也不迎合他者,為此感到心安理得。懷念住飯店的快意、原諒搭便車的不順遂。我們冒險了,為此變化成長,這是當初想不到的,如果沒作這決定,真的不知道後來會怎麼樣。
除了自己,沒有人會在乎你真正的想望,你不說,沒人知道你需要。外界能做的是提供優良安全的選項,源於正常的希冀──誰都想過得輕鬆點。若不仔細聆聽內在之聲,不為自己勇敢發聲,迷失或徒留遺憾,就要學習為自己的失落負責。
至少,大腦與心不再冷戰熱吵,令人輕盈自在。我不保證下一次再遇到類似的困境,是否仍能依隨己心?可是,能開放迎向未知,活得熱力十足,我略略體會了那是什麼滋味。
3.
這天下午,朋友與我訴說她的矛盾,高齡卻還想生孩子的她,明確分析了利弊得失,但想望尚未戰勝恐懼,她害怕生產不順利又或產出不夠健康的孩子。我聆聽見證了她的兩種聲音,這天人交戰的過程,理性與感性同時在工作,大腦與心都盡全力想保護我們,作決定的時刻,她該怎麼做呢?
我不得不想起那住飯店的決定,不知為何此刻卻顯得粗淺又單薄。我只能拙劣地端出這些,那天真又艱險的經驗。我要面對的是金錢與時間,而她要面對的可是生產與撫養的漫長下半生──當她已有一位輕度智能障礙的孩子。
過於仰賴大腦判斷可能因無情而錯失機會,時刻依隨心也可能因任性而付出代價。理性會派上用場,不是拉扯感性的憨傻癡狂,而是評估其現實條件能否支持、是否涉及人身安全,以及理解心靈的渴望多麼需要理智的協助。那麼二者就不會形成拉鋸,而能相輔相成。
此刻,她心中的巫婆是怎麼跟她說的?這是人生,每一個艱難的決定,都會為生命抹上一片無可取代的色彩。因無法複製也不能代打,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靈魂拷問,為了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我遂把每一次頭腦與心的交戰都當一場深刻的蛻變之旅,有時依隨大腦、有時依隨心,這相互爭論也相互補足的過程,或可說是一種錘鍊,我們就在一次次的錘鍊中,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多虧渴望會湧升,而理智能判斷,才懂得更傻或更勤勞。好在這一生,有無數的決定要練習,勇敢又脆弱的人,才得以在兩端的震盪中品嘗命運。珍愛理性,同時聆聽內在之聲,理解權衡,好壞並存,這麼學會飛行,也學會了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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