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要離職了
「我決定要離職了。」某個加班的夜晚,我小聲告訴隔壁同事。
「蛤!真的?」同事露出驚訝的臉。
「這本書後天就要印,都已經發打樣了,總編叫我要找到席○蓉掛名推薦。」
「那怎麼來得及?」
「書先印,推薦人印在書腰上,還有一點緩衝時間。」我兩手一攤。
「突然要找席○蓉,妳聯絡得到她嗎?」
「我讀中文系的時候,隔壁班的老師是小說家,跟席○蓉認識,我寄信去拜託那個老師,但其實她根本沒有教過我……而且老師說席○蓉人在美國,根本無法聯繫上。」
「那總編怎麼說?」
「她說——」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用意志力完成。」
午休時間,同事一邊翻著書稿一邊吃便當,口齒不清地說:「既然妳已經打算離職了,那出版計畫裡那些書呢?」「當然會拚了命做完啊!既然已經打算要離職了,我要讓公司知道少了我這個編輯是多大的損失。」我說。
在說出這句話的這一刻,我才真正成為編輯。
不合格的編輯
編輯的工作很微妙,翻開版權頁,有時會看到「責任編輯」這個頭銜,也就是負責這本書的人。有個祕密我不曾告訴別人,就是在我擔任出版社編輯的四年,我不曾在版權頁掛上「責任編輯」這樣的職稱。原因很簡單,因為在總編輯眼中,我還是個不合格的、經驗不足的編輯,不足以為一本書承擔責任。也就是我身為一個編輯,連出來為錯字道歉的正當性都沒有。
「妳還是個不合格的編輯。」一年後某個加班的夜晚,總編輯看著我修改了十幾次的書盒,淡淡地說:「我隨時可以把妳取代掉。」這個書盒內裝著一套新人繪本作家的出道作著色書,還附贈一盒蠟筆。面臨預算不足的窘境,我還是放棄看起來簡直有毒的中國製品,咬著牙下訂批價較高的台灣製蠟筆,當作隨書贈品。
「我們請廠商把筆運來公司,我們自己把蠟筆裝進盒子裡,省下包裝費。」我告訴同事。掐指一算,為了趕上上市日期,我們只有一天的時間可以用來組裝,「新人作者行銷資源很少,但我們要把她的出道作做到最好,要讓作者覺得『不是Yuli的話就不行』,讓公司覺得『沒有Yuli實在太可惜』。」講出這句話時,我才恍然大悟,啊!當編輯就是要這樣才行。竟然是在下定決心離職後,才湧現這樣的鬥志,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3:00am的下班卡
那天上午,貨運送來了二十幾個紙箱,共有八種色、各三千枝的蠟筆送進了辦公室,沒多久,印刷廠送來了三千份印好的蠟筆盒。很快地,我們找來的三位工讀生也報到了,建立起一個生產線,分配好每個人的工作。「在明天天亮前,我們必須包裝好至少一千六百盒蠟筆,才能趕得上首刷出貨。」一聲令下,全員開始動工,一個人摺紙盒,三個人放入蠟筆,最後一個人接手把盒子封好裝箱。
這樣的工作重複了兩個小時、四個小時、六個小時……太陽下山,工讀生下班,我和同事留下來繼續組裝,沉默不語地組裝,全公司都知道我們在進行這項工程,紛紛跑來朝聖看看我們到底有多瘋。直到凌晨,最後一盒蠟筆裝箱,才真正收工。
刷下了凌晨三點的下班卡,我們用手機拍了張照留念。
「天啊!我們真的辦到了。」同事驚嘆。「這就是總編輯說的啊。」我說:「用意志力完成。」順帶一提,在這完全沒有交通工具的時間,我們在寒風中從公司步行二十分鐘到我的租屋處,再騎車送同事回到她家,回去後洗洗睡四個小時,再爬起來準時進公司,等印刷廠載走這些蠟筆……以上也都是用意志力完成。
遞出辭呈那天下午,總編輯說:「Yuli,如果妳繼續做,接下來就讓妳開始帶團隊。」我百感交集。被評為不合格的我,在下定決心要離職後,到真正離職的短短一年間,得到了這樣的肯定。我終究還是離開了,我的編輯修煉第一階段結束,我前往了雜誌社擔任執行編輯,負責管理雜誌進度,開始職涯的第二階段。
午休時間,我翻閱著剛買的繪本,是前東家的新書。看著版權頁上新人的名字後,寫著「責任編輯」四個字,默默覺得有點心酸。這時,趕稿的同事哭喪著臉對我說:「執編,這個稿量太多了,我沒辦法。」我緩緩抬起頭,看著提出這個疑問的同事。
「什麼叫沒辦法?」我皺著眉告訴他:「用意志力完成。」
許喻理,編輯小姐Yuli,原本立志當正統少女漫畫家,卻不小心變成在畫搞笑漫畫。從小學成立部落格後,就持續創作至今。2014年開始投入出版業,並於2016年開始經營「編輯小姐Yuli的繪圖日誌」粉絲團,著有粉絲團同名圖文書一本,工作之餘依然持續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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