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踏入出版業的人,應該至少有八個在一開始是充滿理想的。例如我起初是為了幫朋友賣詩集,後來開始做詩集,做著做著突然就轉彎當起公關,不知不覺服務起詩人與作家們。如果你問我,編輯是什麼產業的?我應該會大聲說:「服務業。」
為詩人服務
初入行時,做的是詩集的「自費出版」。詩人也是人,如同你媽無法掌握自己孩子的性格,編輯自然更不可能。比起刻板印象中的編輯專業如抓漏糾錯,其實更需要深諳與人相處之道,否則關係難以維持,縱有專業也無用武之地。
人生明明還有更多條路能選擇(如賣飲料或好好考個公務員之類),身兼行銷與編輯的我(當時公司不穩定,沒法領固定月薪)明顯誤入歧途,都是因為交了詩人這種壞朋友的緣故。秉持對出版與文學的熱忱,我與同樣寫詩的朋友做了幾年「自費出版」。與諸作者往來的同時,學到的遠遠不只是印刷或編輯技能--畢竟事關作者「自費」,處理不當可是會被當成黑心廠商的。任何缺乏自覺的人都可能「懷才不遇」,更常缺乏信任基礎、弱弱相殘,偶有讓人理智斷裂的行逕,像是:認為出版社應「贊助」他優秀的作品;或用同為「文化人」的說法要人將心比心,實際上卻是情緒勒索的殺價。早期夥伴不諳經營,常有半買半送的人情問題。更不用說詩集之小眾,幾乎不可能透過通路銷售拿回「被投資」的成本。最後惡性循環,淪落詩人花錢自己印、自己買,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吸收部分成本,或再找其他詩人來買詩集。
今天你出書我支持,明天我出書你相挺。出來混的總是要還,儼然直銷老鼠會。只是大家愈來愈窮,錢到底花去哪了?
為讀者服務
比起純粹的編輯,我個人的經歷比較複雜。自費出版、行銷的經驗讓我認識獨立出版的夥伴,也接下某文化館的行銷工作,集策展、主持、新聞聯絡人與鄰里服務於一身。這個階段的我將「編輯」昇華為一種概念;過去我們用「讀者」來想像,所以只會看到「出版品」。其實讀者亦是受眾,更是廣義的「消費者」,既然如此,編輯更不應該局限在書中,策展、產品開發、文化商品與形象經營,更是編輯概念的活用範圍。我選擇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仍是」編輯(雖然職稱是行銷企畫),最多與同仁一年經手五百場活動,包括自辦、協辦並開發付費活動與文創商品。
隨著科技的發展,社群力量興起。現今對於出版品與創作的想像,來到選擇最多元的階段。離開館所後,我投入新型態的文學與文化商品開發,加入以「訂閱制」經營的網路平台。該平台的獲利模式,是只要讀者願意透過第三方支付、匯款等方式於平台付費,作者就可以獲得分潤。這樣的行為,更以服務為本質做發展,例如有的作者不僅以出版品,更包括與讀者聚餐、手寫卡片等強調互動的回饋方式。
那段期間不由得反思,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為了掌握讀者喜好,不時得像社群小編蒐集資訊,更要為作者量身打造各種型態的回饋方案。編書、線上與線下活動策畫、寄送回饋品、開發新作者。我是編輯?行銷?社群小編?
為自己服務
很慶幸回到出版業,我的職稱還是行銷企畫(偶爾也會參與編務)。自己的身分不斷遊走在開發、製作與行銷的邊界,只是現在工作單純,與其他各編輯部專心做「書」就好。權責分工清楚,自提書單也等於沒有任何銷售上的藉口。猛然發現,自己雖有強烈的好奇心,探索出版與文學商品的可能性,但這些都遠不如好好盯著稿子,做些基本的編輯事務更開心。仔細想想,自己一直以來都有這方面的問題;家中附近的便當店招牌寫成「經濟和菜」,加油站附設的洗車機寫「投弊式洗車」,就算經過這個錯誤百出的世界再多次,我都無法忘記、習慣那裡有個「錯誤」。對於指示不明的商品更是如此,例如在某賣場看到「存錢筒捲尺」第一時間受到驚嚇;這到底是存錢筒還是捲尺?看到「本人」才發現,原來是存錢筒裡擺了捲尺……嗯,那為什麼不寫成「存錢筒、捲尺」或「存錢筒與捲尺組合」呢?
從編輯工作回想人生,那些真正困難的,是勉強自己、做一個符合市場期待的更好的人。從服務「他人」到「自己」的歷程,才漸漸明白編輯難,做人更難。
安坑金城武,生理男性,1984年生。經常被誤會為深坑人的安坑人,願望是台灣安坑獨立,擺脫沒有國哪裡會有家的國族主義情緒勒索。著作數本,均未再刷。目前於某間頗有規模的出版社擔任行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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