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中山大學一位海洋科學院教授跟筆者提到「看不見的影響看得見的」這句話,他的依據是:就海象觀察,用最先進的衛星科技來偵測海洋,僅能透視約五十公尺,但海洋變化均來自底層至少兩百公尺深處。所以衛星蒐集到的海象資料,只是浮面已被影響的結果,而看不到底層正變化的洋流。當時就覺甚為有趣,曾聯想到政治學有「沉默螺旋」說,即選民自覺跟主流意見不合,民調時不表態,造成民調的失準與參選者的誤判。
眼前,天天得看美以伊之戰。兩造以不對等的實力,伊朗可以苦撐,還能以較不易被辨識、美軍打不到的方式,布置水雷於荷莫茲海峽,據稱是美國海軍的剋星。伊朗此番部署,也有類以「看不見」的來影響「看得見」的結果,因其企圖干擾航運,影響石油輸出,或造成全球經濟恐慌,迴力施壓美國;且另一方面還希冀阻止美國的地面入侵。其目標是否能完整達成,尚難定論,但對戰況有「看得見」之影響,應無庸置疑。
其實,伊朗所運用「看不見」的力量,以政治學的權力論,這只是最淺層;還有更深層的,伊朗用的似最爐火純青,下面細說分明。
政治學學理上,權力的第一面向最直接,就是甲要乙做甲要求的事,乙服從之。這層次的權力,可以「看見」,如法令規章明白記載的指揮權力;也可以「看不見」,如國際政治上,霸權對小國的要求,並沒有明文規定,但小國通常不敢不從,川普的風格就很明顯屬這一層。不過,伊朗部署水雷威嚇美國,雖不用「說」的來要求,但動用不易被看見的力量,來使對方某種程度向己方意念屈服,也應歸屬於此最淺層的權力施展。
權力的第二面向是甲要乙不做甲不想要的事,乙配合之。這層次的權力,檯面上較看不見,最常見的範例就是利益團體遊說影響立法結果,比如台灣的建商曾想盡辦法,阻擋政府修法來控制房價,政府相當長時間都配合之,直到民怨四起,政府才有些作為。另以色列對美國會有最強大的遊說團體,竭力保持美國親以、遠巴勒斯坦的立場,即便美國長期以來都有協助巴勒斯坦建國的主張或方案,但均未上議程;以色列的遊說阻擋功夫,結實展現權力的第二面向。伊朗相對似較少運用此層次權力。
權力的第三面向,是以宗教、意識形態等「看不見」的思想信仰所產生的力量,來驅動服從。這層次的力道,揮灑起來,或談不上所向披靡,但耐磨抗壓、韌性十足、以小博大、纏鬥不休。當前伊朗以伊斯蘭教立國,以宗教領導國家,這最深層力量的運用非常到位,才能在美以的斬首強攻下堅忍抵抗。其實,以色列和美國也多少得運用此一層次的力量,以伊的衝突對立,宗教因素是重要的一環,以色列能在阿拉伯世界中挺立,且是強權,猶太教亦是關鍵的驅動力量之一。川普雖以交易著稱,但一樣要祭出MAGA這一有類意識形態的口號,凝聚支持者。
綜合來看,國要能立能續,「看不見」的力量一定要厚植,尤其是第三層的思想信仰層面,因為其激發出的能量,深刻影響「看得見」的結果;而第一層次的直接使力,如國防武力部署、槍砲彈藥使用等,以伊朗這一中型國家而言,仍是多靠「看不見」的影響看得見的。
(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所榮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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