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妳怎麼了?」我一人站在Big Tesuque Campground旁的Hyde Park Rd.,初秋傍晚六點半,路過的每台車都開著遠燈。一台緊接著一台朝山下駛去,沒有任何一台上山的車。直到一台白色休旅車微微朝我接近,停了下來。
那刻起,我便知道自己不會獨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區度過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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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旅程之所以出現驚險片段,多半是因為準備不足或運氣不好。我為了要入山看黃澄澄的白楊木,逕自挑了大好晴日,正中午預訂Uber行程,獨自前往山間一窺。
美國人絕多數除了開車便無他選項──相較歐洲發達的路面電車或輕軌,容許摩托車或嘟嘟車四竄的亞洲──身為美國人,或即便是暫居此地的遊客,都必須習慣與尊重這項特色。公車路線有限,甚至一開始我就被其他藝術家「警示」,搭公車得小心,上頭總有怪人。不過,此次登山健行之所以沒有選擇公車,依然是因為大眾運輸極不發達,風景區也不見得會有安排好的公車運營載客。
沿途,我只想靜觀景致變化,而司機也識趣地不多發問。流淌在車內的旋律,伴隨大盆地灌木叢(Great Basin shrubland)、山艾樹(Artemisia kawakamii),直到松柏與杉林現蹤,開始能在視線範圍內見到白楊樹(aspen)。不停對照路線圖與景觀之餘,赫然耳畔飄來熟悉的前奏,讓人精神一振的〈加州旅館〉('Hotel California'),老鷹合唱團(Eagles)的名曲,亦是最令人心折的曲風及歌詞,當美國夢幻滅,不敵物質主義誘惑而沉淪的批判力道,卻不知為何如此適合作為山徑起步的起點。
絕景之美,在下車之前我便已忍不住瞠目。即便司機婉拒了我的回程預訂,但他確實忍不住將車靠邊停,拍了好幾張照片。關於我內心小小擔憂的回程,則在眺望整片山體時,暫時消弭。在午後燦陽照耀下,成千上萬金黃樹叢如靈魂輕語,在湛藍無雲的天氣裡,猶微微搖擺。我想起它的特徵正是迎風時發出的沙沙聲,所謂「顫抖的白楊」(quaking aspen),果真恰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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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覓白楊之路半屬探險,半屬即興。
並未選擇下載離線地圖,我只願順著指標,抑或依靠問路,漫遊式地完成旅程。這意味著,我必須承擔任何一種突如增強的風險──路徑過於遙遠,或許在口耳相傳的訊息裡,無法判斷能不能抵達預先想像的目的地。
然而,那才是趣味所在。我確實遇見路上友善問候的女子,讓我得以介紹自己是遠從台灣到聖塔菲駐村的作者;又或者,享受時不時由主人帶出散步的巨型犬,向牠們友好示意。可貴的是,我也短暫充當起老太太的嚮導,為她說明下山此前的路段需要耗時多久。所有閃現於面前的陌生人與我都共享某刻奇妙。未來,我們或許再無機會相見,不過,當我坐在巨石上,商請他人替我拍照的片晌,依然能窺見色澤輝映下的冥冥緣分。
光滑的灰綠色樹皮與自帶聖光的葉面,金與白的組合任誰也不能抗拒,以人人流連不肯稍離,取景千百回的姿態而言,似乎恨不得這麼做就能挽留秋雨前最絢爛的一刻。
然而,白楊木本身就是成長快速亦易於死去的樹種。它不似松柏長青,堅固程度更無法用以製作家具或住宅,不過,白楊有著巨大的地下根系。在人們眼中棵棵獨立的白楊,事實上它們可能是由同一個根系不停更新的複製體。不僅如此,白楊的表皮略帶粉狀,貌似無作用的木栓層細胞,根據植物學家推測,這樣的粉狀結構能幫助減少紫外線傷害。至於這金黃葉面正式生出之前,它其實就是靠著樹幹進行光合作用。這樣的白楊,生長地帶一路從北美到加拿大甚至更北,相比諸多樹種,看似早夭,然而其連根同氣的無限複製之能,反倒創造出基因延續的契機。
除了白楊木天生優勢,此處景觀能如斯,我觀察到美國人未見誰走到白楊木旁,攀折卵圓形略帶鋸齒狀的葉面。此舉不禁使我默想,若是台灣的風景呢?過往的經驗使我不敢確信,在美得不可思議的現場,能否以尊重態度對應自然?抑或網美照優先,而非此行的沉浸探索?
我順著白楊木群聚的山脊往下坡走去,成片略帶黑色紋路的樹幹微微抵擋了夕陽,近乎耶穌光的偌大範圍,時間流逝得既緩且快,每隔一刻,便能感知到光線黃調轉橘的飽和度。與此同時,我又在輕步挪移,似乎永遠走不盡的碎石山徑中,獨自被延長了與白楊木共度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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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山中,感官會在光線驀然暗去的時間軸裡無限放大。
我指的是莫名浮現的輕微焦慮感,即使知道方向感不錯,也確實走對了路。可是,失去日照的山徑看起來總是如此陌生,使人不禁自問:真的是這條路嗎?
憑著微光,腳步絲毫不敢停歇,在即將進入全黑的場域前,原先的來時路變得漫長不可測,幾乎帶點疑神疑鬼,深怕半途突然出現不明的野生動物。
就在那刻,後方出現腳步聲,是人。
轉了頭,向救兵詢問,得到肯定答案,「對,這條路正是通往Big Tesuque Campground,記得要通過那條小木橋」。那對年輕情侶答完,躍步一會兒便再也看不見背影。很快地,全景又歸於絕對寂靜。
腦海拚命轉動,自己還有什麼應變之策。不過當時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急促驅使雙足,想像他倆快速奔走姿勢,而後進行拙劣的模仿。這一切,直到若隱若現的木橋出現的瞬間才總算鬆口氣,只因不必舉目四望也能明白,方圓十里約莫只有我還在山裡。
即便再下個瞬間,我也猶疑著該怎麼「回到城裡」,然而有那麼一刻,闃黑的停車場也能令我稍微安心喘口氣。
沒有太多選項,我直覺得站近路邊。果然,我的步態讓某台白色車輛停了下來。
對方搖下車窗,我求救叫不到車的困境,尋求搭便車的可能。留著帥氣鬍子的年輕男子一度為難,而我便搆在極高的車窗旁,盼求一線生機。
對話來回而間續。
興許是他終於在電話中解決了某個工作難題,也極有可能是他從試圖問我是否有駕照或其他叫車軟體的那刻起,不算短的時間讓他改變了主意。
人是不是會在單純的陪伴中,自然萌生伸出援手的本能,我不確定,可是當看見他收拾副駕座位時,一抹強自鎮定後的放鬆,使人微微想哭。上路後,他比Uber司機健談友善得多,我則有問必答,素昧平生的異國兩人,宛若進入心流般的聊天情境。
其中一輪的話題是語言,他不可免俗地稱讚我的英語,而我早已習慣明明程度不好卻只得硬著頭皮迎向浮誇讚許。一旦他提及自己正在Duolingo學西班牙語,忍不住的是我的驚呼:「你是不是每天都被app情勒學習狀態?」握著方向盤的陌生人笑得很開心,沒想到這般共通經驗能引起共鳴。
聽著他說起西班牙語難以掌握的複雜動詞,聽力跟不上西班牙人的困境,車燈明亮投射,照在連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前路,宛若形成一座小型移動舞台,幸運的是這齣雙人劇無須等待始終未至的果陀,這位願意捎我一程的男子,早已現身在我最需要的時刻,驅走所有擔憂。甚至我們聊起政治,關於台灣地緣政治的種種──即便聊得再多,對於現實處境無益,不過在聊過天的美國人之中,我暗自感激他是少數理解台灣人處境的人。
或許我應該說出口的,關於人與人的關係,今夜之於我來說亦是金黃澄美的白楊根系,在秋夜露深下,車內暖氣與對話,複製起暖意,以及共生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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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塔菲藝術中心位處在一處荒棄多年的校園裡,當車身迴轉到我熟悉的腹地,輕巧緩慢度過減速帶時,我問起他的名字。然而許是他誤聽了名字一詞,後續的對話裡並沒有出現。
「本來我想著你可以把我放在市中心,我再自己搭Uber回來的。」
他露出別在意的神情:「我的旅館離這不遠,所以別擔心,我本來就打算載你到終點。」
一片黑暗中,僅有我身後的藝術中心提供熒熒燈火。
真的謝謝你。我說。
也謝謝妳。他說。
就在白色車身緩緩駛離的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他的現身是今年秋夜竟能無私展露全然金燦的隱喻化身。顫抖的白楊,我默想,一期一會,現在我確實擁有了,燦爛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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