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姜泰宇《是這些失去救了我》(寶瓶出版)
因為我不想寫。
我不想寫這篇推薦序,不是因為這本書不好看,而是因為我知道這本書會好看,叫我寫推薦序等於是在彩色鮮花上面澆兩匙鳥屎,遠看像是幾朵白花點綴,近看就會看見那黑白混濁一坨一坨的,散發出來的是一種叫作老創作人的臭味。
是的,我是鳥屎,我有老創作人臭味。
說個故事給你們聽。
我壓根忘了怎麼跟姜泰宇變好朋友的,只記得是先知其名後才知其人,但就算知其人,我也忘了去哪裡知其人。總之我以朋友身分去找他,順便洗車,他以朋友身分跟我喇賽,順便幫我洗車。我們就在他洗車廠後面那個吵死人的空壓機旁邊,交換了很多創作路上一路走來的心得(還有咒罵業界陋習)。
坦白說,姜泰宇書寫得好好的突然去開洗車廠,我很驚訝。我去請他洗車的時候,是有種試探心態的,不知道洗車技術到底怎樣。我心想他一定是寫書當正業,洗車當交朋友,就像人家富二代去當上班族,錢不是重點,交到朋友才是關鍵。
我還真的開口問了:「怎樣?版稅不夠花,洗車比較好賺?」
這時的他跟我就坐在空壓機旁邊,一人手裡一根菸,他微微一笑看向旁邊,那眼神告訴我「這題拎北回答了幾百遍」。
「再怎樣也沒你好賺,你藤井樹欸!」他直接打頭式地問A答B。
然後話題就掉到版稅數字的井裡,回聲與空壓機的聲音在比大小,搭配著煙霧瀰漫,菸味籠罩的小倉庫畫面,從彩色變成黑白,就印在腦子裡,直到現在。
「我的眼睛有問題。」他說。
「看醫生了嗎?」
「廢話,當然有,不然我哪會知道它有問題。」
「所以你是因為眼睛的關係不寫了?」
「能寫,我就會寫。」
講完了。
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幾句話,講完了。
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像別人的故事,像隔壁的家事,像從前的小事,像根本不曾發生的事。
很靠北。
但姜泰宇就是個機掰人啊,他喜歡「寫」這件事就像他多愛他老婆一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然我說真的,他現在這本我正在寫推薦序的書,在我來看,至少是二十年後才會交出來的東西。那東西有個大家熟悉的名字,叫回憶錄。
回憶錄都錄些什麼呢?錄的就像是他這本書在說的,誰走來了,誰走過了,像一部只有一個場景的電影,用所有能用的鏡位,打最複雜的光,講最表面的台詞,演最深層的戲。
當你以為場景是他的洗車廠,其實場景是他這個人那顆討人厭又討人喜歡的心,只是他慷慨地把它蓋成了片場,跟大家說歡迎光臨。
坦白說,身為好朋友寫上面那句話實在讓我想吐,但我又沒辦法盡是用違心之論來逃避我看到的真實。他就是那種一直留在那裡的人,你轉頭他就在,你繞了地球一整圈回來,他還在。
幹,我真的不想寫,因為寫著寫著就是會寫成這樣。
明明他就住我家旁邊,走路三分鐘就到了,為什麼要用這麼遙遠的推薦序,來推薦一個離我很近的人呢?
因為他直接LINE我一堆廢話,其實重點就一句:「寫推薦序嘿!乖。」
乖你老師。
最後,米漿啊,我要跟你說。
沙特的「他人凝視」,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它有個深層意涵叫作自由。
一體兩面化的理解後,它也會變自縛。
這個你懂,我懂,獨眼龍也懂。
但我有個看法跟你交換。
「他人」,是在生命終點回頭看你的,你自己。
到時,所有他人的凝視,都沒有「他人」的凝視更有力道,因為「他人」的眼神會問你。
「你是否,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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