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7日 星期五

【出版者言】富察延賀/二代台灣人共讀的世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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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出版者言】富察延賀/二代台灣人共讀的世界史
人文薈萃 【書評□小說】蔣亞妮/藍莓色的眼睛
【閱讀□人文】李雍/縹緲孤鴻影──父親和《蘇東坡新傳》

  今日文選

【出版者言】富察延賀/二代台灣人共讀的世界史
富察延賀 (八旗文化總編輯)/聯合報
八旗總編輯富察延賀力推21冊一套的「興亡的世界史」。(圖/蔡慧華攝影)

台灣的歷史書籍出版,如果在中文世界裡比較,是非常豐富和多元的,議題更新的速度也非常快。我每一次到中國大陸出差,去北京或上海的書店裡觀察,看到簡體中文世界的歷史書籍大部分還停留在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心中總是感慨萬千。對照之下,對台灣的書籍出版更是充滿了信心。

當然如不以中國為參照對象,而以日本或韓國做比較,則台灣的歷史出版值得檢討的地方非常多。我的觀察,一則是單向追逐國外版權新書,暢銷書,滿足一部分讀者對新知的逐浪,但缺少一個主體性的知識脈絡。二則是依舊充滿了簡體中文版本的繁體版,包裝很台灣,但史觀很中國。

上述二者其實也是一體兩面,背後的核心是台灣如何反思、建構、書寫自己的歷史。目前台灣的歷史教育,已經從台灣史、中國史、世界史的三環結構,逐漸邁向台灣史、東亞史、世界史的結構。但我這裡想表達一個更新的概念是:台灣史其實就是世界史。

從這種全球史的視野出發,我覺得有必要引進一套新的世界史。新的世界史,既要體現台灣的亞洲角色,即定錨在亞洲和海洋,而非「天下」;也要表明「歷史」之流是跨越民族國家這個國界的。最後我找到了日本講談社在創社百年之際推出、面向一般讀者、希望洗腦舊史觀的《興亡的世界史》,一共21卷。

這個出版計畫長達三年,從2017年洽談版權,到翻譯和學者審定,2018年2月出版第一本,到2019年10月底出版完最後一本。我希望可以借助這套日本人建構的亞洲海洋史觀,台灣在哲學和歷史意義上思考「我是誰?我在歷史的哪裡?我往何處去?」這個命題。而我也相信,等這個命題思考清楚了,台灣的學者也應該可以寫一套從台灣出發的世界史。

毋庸諱言,台灣史曾經是中國史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小、非常小的一部分。作為「中國」這個文化空間的邊陲的邊陲而存在,以至於從中國史的北京視角來看,它是一塊可以割讓或廉價賣出去的島嶼。

此處的「中國」並不是政治和國族意義上的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而是文化和地理意義上的。換言之,我們完全可以說台灣史曾是中國史的一部分。這指的是大清帝國征服中國之後,繼而征服了台灣,並因為台灣島上生活著一些在跨國公司裡(荷蘭東印度公司)做工的中國移民(漢人),而被滿洲人視為「中國」的一部分。但這座島嶼上的原住民及其土地,則和蒙古人、新疆人一樣,不是「中國」。這是滿洲視野下屬人主義的產物。在大清看來,漢人等同於中國人。

當然更為精準的表述是,台灣史是清國史的一部分。當然台灣史更是東印度公司歷史的一部分(參見《大清帝國與中華的混迷》和《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毫無疑問,它也是日本史的一部分(參見《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我們不必因為作為政治實體的清帝國已經不再,就偷梁換柱為20世紀初剛剛作為政治實體的中國。這就像羅馬帝國和鄂圖曼帝國,它們都涵蓋了今天地中海、巴爾幹半島、中東地區非常多的民族國家。這些重疊交織、曖昧不清之處,恰恰才是巨大的歷史之流不被今日狹隘的意識形態之池所約束而肆意散開,從而構成歷史的真正圖景。這,正是講談社《興亡的世界史》21卷的野心——不是要摘掉你過往看歷史的眼鏡,而是要做大手術,換掉你的陳舊大腦。

從這套書的視野出發,台灣史一開始就是世界史。在第1卷《人類文明的黎明與黃昏》、第12卷《亦近亦遠的東南亞》和最後一卷《人類該往何處去》這幾本書中,講述了南島語系的文明與文化。台灣實則一開始就處在直立人走出東非,沿著溫暖的海洋駕駛小舟,經由巽他古陸(今日東南亞),來到東亞的交通要道上。這是台灣在遠古時期的大航海時代。而到了17世紀,台灣再一次被大航海時代的國際貿易力量所裹挾,一直到今天還在美國主導的世界貿易體系裡(參見《空中帝國:美國的20世紀》)。可以說台灣何其有幸,世界性和海洋的開放性才是它的DNA,而中間短暫的、不過幾十年的中國史觀之附體,我們可以樂觀以對,權當作增加身體免疫力的一場小病。

這套書最富有啟發性的,是擺脫單一的解釋體系,嘗試其他種歷史解釋的可能性。所以,編輯委員們找到了社會學者、政治學者、考古學者、人類學者,熱情邀約他們一起加入這套世界史的編纂,因此敘事中充滿了大膽的嘗試、故事性的愉悅和觀念性的衝擊。比如,一個研究羅馬的學者和一個研究迦太基的學者,一起執筆寫《迦太基與海上商業帝國》,會得出何種不同的看法呢?比如,把歐洲的早期游牧民斯基泰和亞洲的早期游牧民匈奴整合在一起寫,會呈現中國(漢人)視角看不到的哪些歷史真相?(可看《早期游牧王權的誕生》)。再比如,一般讀者眼中的大英帝國,都是非常剛性的、政治性的帝國樣貌。然而這套書中的大英帝國,則邀請一位女性歷史學家撰寫,呈現了她柔性帝國、在認同和道德自省中搖擺而給今天的世界留下大量遺產的另外一面,包括前一段時間倒閉的百年旅遊公司庫克公司(《大英帝國的經驗》)。這些故事,雖然和台灣史沒有直接關聯,但對於我們重新思考「台灣史=世界史」的命題,卻充滿了巨大的啟發。

台灣,一個渴望擁抱世界、海洋的國家,一座立足在亞洲海域、大陸邊陲的島嶼,該如何看待自己和世界?這是台灣的新世代和未來的世代必須思考的巨大命題。我們希望融進這世界,就要了解這世界。所以這套21卷的世界史,是值得二代人共讀、一起形塑台灣人世界觀的世界史。


  人文薈萃

【書評□小說】蔣亞妮/藍莓色的眼睛
蔣亞妮/聯合報
《藍莓夜的告白》書影。(圖/印刻提供)

推薦書:連明偉《藍莓夜的告白》(印刻出版)

我很喜歡小說家童偉格為連明偉的第一本小說《番茄街游擊戰》,作出的「另類深情」一定義。看似書寫異鄉經歷的異鄉書寫、看似成長小說卻是告別成長,不斷將生命中「已無可重蹈的過往時程」複現、覆寫,這就是連明偉。

《藍莓夜的告白》的確是悠長舒緩卻凝滯的深情告白,告別了中低緯度鄉土的他,在寒帶北國湖濱山林,寫下了十二篇絕美的短篇,像是一口熱氣呼出,卻凝成一團冷霧,霜濕中包裹了他亞熱帶的心。這本小說,可以看見過去兩本小說中的連明偉,卻不僅是如此。

比如說,終於有人在台灣的文學風景裡,寫出這樣的一代、我們的一代、逃離的一代。2010年前後,跨國移動的打工度假(Working Holiday)成為三十歲以下青年的新選擇,澳洲打工台灣人口首次破萬、加拿大第一批打工度假簽證開放申請,接著便是日本、英國……小說中的威廉,也大概在那幾年裡漂向北方,洛磯山脈旁灰雪覆蓋的針葉林、古堡飯店裡靈魂感官全開,終於在行走中見世界、逃避中見自己。

一切如字所見,「我們在痛苦中沒落,我們也必須要往外,像逃亡者,像流離者。我們很困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我們」全都化作了真實名姓,從非洲、日本、印尼、菲律賓到台灣的支流逆行至他方,匯集出了撒朗、姜、馬爾份、約瑟夫與阿曼達這些靈動之名。

那些「你」的名字,不也都是「我」的名字,更是山林與世界的名字。連明偉從南方島嶼、多神信仰與母語寫作中抬眼,轉身走進廣袤大陸森林,林相是:「我相信每一位流亡者,都有各自的宗族、圖騰與信仰,就像森林擁有各自的岩石、河流與生物。」連明偉的小說一直是自己的路數,企圖心不在主義、不在設計與絕頂聰明,他的企圖是他的眼睛。所以才能夠寫出:「我們需要眼睛,才能好好注視這個世界。」這般情動之語。

他的眼睛為這一代台灣小說家,灑下了魅人的林布蘭光(Rembrandt lighting)。詩意與落俗,時間與生活,藍莓夜裡的眾生相美得像好萊塢的商業電影,這絕對是最高級的讚美。必須如此,你才能看到鉅製的空拍、神性的荒野、寶石的極光,《藍莓夜的告白》裡,人行荒野時,會有《神鬼獵人》(The Revenant)般的大片景深跟著立體,甚至有如《暮光之城》(Twilight)夢幻誇張的濾鏡與神光,灑落林葉。光影漫漶移動間,他竟能寫出:「一步一步行過遼闊山稜林木,落葉腐花,昆蟲交配,枝枒樹幹奮力增厚,有些聲音消失於沉默,有些摯愛離去,有些傷口長出結疤的水汪汪明亮雙眼,望向我,指涉我,同時深刻撼動我。」

同時深刻撼動著我看見、我閱讀。那樣的一雙眼睛,看見血肉的傷痕、性愛的原始狂暴,甚至大麻味迷離的夜晚,終於看進了歷史,看懂了離散與溫柔一體。在近9900公里的遠方,小說裡有「夏日來臨,藍空灼燒大片暑氣,積雪逐漸融化」,藍莓色染進眼底。


【閱讀□人文】李雍/縹緲孤鴻影──父親和《蘇東坡新傳》
李雍/聯合報
《蘇東坡新傳》書影。(圖/聯經提供)

李一冰《蘇東坡新傳》(增修校訂新版,聯經出版)後記

父親的《蘇傳》是一本憂患之書,一場冤獄使他的生命進入蘇東坡的內心世界,《蘇傳》由是誕生。

入獄之初,父親即囑咐我送些書進去。「詩言志」,當然是送幾本詩集。不久,即要我買一本蘇詩,當時,只找到一部木刻影印的《施(元之)注蘇詩》,他讀了高興,再要我送《東坡事類》。事類,清梁廷楠輯,共四冊,藝文印書館版。如此,他已經有五冊書。獄方規定,受刑人最多只能有五本書,蘇軾的研究便是從這五本書開始的。

大約一年左右,他在《中央日報□副刊》上發表了「怕太太的故事」(1968),用陳季常(即方山子)「河東獅吼」的典故,說怕太太的人很多,為何獨有季常背負懼內之名?為他抱不平。文章輕快幽默,似乎和他的處境不太相稱。後來接著寫了〈蘇東坡在黃州〉一文(可能亦發表於《中副》),這是後來蘇傳中的第六章,即〈黃州五年〉的原型。

蘇軾和陳慥重逢在黃州,此時,季常已經是一個從「園宅壯麗」到「環堵蕭然」的隱士,而蘇本人也是風烈事業歸於夢幻的時候。父親的蘇傳是從這裡開始寫起。蘇軾謫黃時四十三歲,父親遭人誣陷也在四十二、三歲之間。而後二十年,有更多的苦難在等待他們:東坡遠謫海外,而父親終於入獄。他有一種神祕感,他們的命運如此相似。他甚至注意到蘇軾的八字。

文章發表後他在獄中的生活得到了改善,感謝當時的典獄長周震歐先生的關愛,讓他在圖書館工作,這樣他讀書不受限制了,有更多時間可作研究。我們還買到林語堂的「The gay genius」(即現正風行的《蘇東坡傳》的英文原本)給他參考。他仔細讀完此書,覺得林著不夠嚴謹,如將王安石的「免役」之役解成兵役,其實應該是力役,並說這本書是寫給外國人看的。他有他自己心中的東坡。他的東坡要比這個大得多,是「成固欣然,敗亦可喜」的東坡,是「瘴海炎陬,去若清涼之地」的東坡,是「九死南荒吾不悔,茲遊奇絕冠平生」的東坡。

出獄之後,他帶回家的是一本自編的東坡年譜,粗糙的紙張,用手裝訂的。他記住了蘇詩二千四百首中的三分之二。他不得不替東坡作傳了,在獄中四年,是和東坡共同生活的四年。他逐漸認識了蘇東坡,他漸漸懂得什麼是命運,他寫東坡,正是要寫自己。

父親沒有師友,沒有同事,沒有學生,沒有助手,甚至沒有收入。所有的只是老伴無怨無悔的支持。他寫《蘇傳》,是找到了一個比自己大千萬倍的歷史人物,告訴自己:這點冤屈不算什麼。

一九七五年台北學生書局影印了王文誥的《蘇詩編注集成》,因為要六百元,他三進三出書店才買了下來,他喜歡王文誥的創見,但是未免「膽子太大」,所以去取謹慎。二○○三年初我在北京的書店裡發現了孔繁禮的《蘇軾年譜》三大卷,不覺眼睛濕潤,那裡面有那麼多材料是父親當年要抄、要借才能看到的。

在寫蘇傳的過程中,父親還寫過一篇短文:〈宋人與茶〉(《聯合報□副刊》,1975),因此和日本淡交雜誌的楠田觀山建立了文字交。楠田通漢學,又是書法家。二人雁便往來,父親贈予自己的著作,楠田先生則寫了一個條幅回贈,寫的是東坡的句子:「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泉試新茶」。大概是父親在信中流露出故國之思吧。父親去世後我和他通過一次信,果然是書家手筆,還是以未能親見父親為憾。這一段文字因緣恐怕是父親唯一的一次與人交流他的著作。

父母在一九八○年赴美依子女生活。父親在去世前兩年(1989)問過我有沒有聽過關於蘇傳的批評,我直說沒有。直到張輝誠寫〈尋找李一冰〉(2015年12月27-28日《聯副》),我才知道這部書受到各方的肯定,但是這已是本書出版了三十三年之後,作者已經去世了二十八年。

貶謫黃州是東坡文學高峰的開始。於是,中國有了文學的東坡。父親也是因為冤案的折磨,困心衡慮,因同情而理解,所以留下了《蘇傳》。一本好的傳記作者和傳主之間必定會有血肉相連一樣的關係,父親的《蘇傳》便是如此。或許這是命運的定數,天降大任的道路必須如此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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