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對我來說,就是慾望城市。
《慾望城市》已經是骨董級美劇了,這部以四位都會女性愛情為主軸的喜劇,引動現代消費理財、個人定位、婚姻與伴侶價值的世紀級討論。看劇中女主角凱莉光鮮亮麗地穿梭、浮沉於一段又一段關係之中,跑遍每一場約會,都會性事如此豐沛多變,而都市人的心是如此渴望愛情,又深深地害怕著愛情,追劇的觀眾也跟著血脈賁張,我們是凱莉四人組的多巴胺追隨者。當初看《慾望城市》的劇友,被男同學嘲諷為「花癡」。我覺得這詞倒不必作貶義解,人不癡迷枉少年。
步入中年,假日花市則成為我輩新一代的慾望城市,不用上串流平台,只有周末才開放的限定派對。是以鎮日勞碌的花友們,得以在小周末晚上興奮地互丟訊息,討論明日的快樂約會。而「花癡」之間的對話,也充滿各種同道中人才會懂的暗語:「欸欸,春天(註1)到貨了,要衝嗎?」
「燃點(註2)還沒到,久候的摯愛(註3)已入手,妳要順便來隻狡猾狐步舞(註4)嗎?」
「不了,先看看,我要等幸福一代(註5)來臨。」
中年人並不是在討論外遇戀愛,我們是在聊鬱金香球根,花啊,怎不令人生死相許。
花友們腳步迷亂卻眼神發亮
農曆年前後,尤其是花市的旺季,走進假日花市,滿眼紅白茶花先來一波視覺爆擊,然後是金黃的水仙噴香洗禮,粉嫩嬌美的櫻花雨,珊瑚橘色的寒梅一排排各自典雅端莊;再來是已經盛開的鬱金香花海、蔚藍風信子、嫣紅濃紫白頭翁亂啼,以及更加名貴的芍藥、牡丹展示火力,花比人臉大,一波波的春光不及看。
花友們蕩漾而行,顛顛倒倒、腳步迷亂而眼神發亮,就像是去跑派對微醺的女孩子那樣一路尖叫:「我要噴鼻血了!」「太萌了!」「我要買!都買!」「這棵蝦夷錦太肥了,一定要買!」「怎麼辦,我好想搬一棵吉野櫻回家坐在樹下喝抹茶!」雖然沒穿高跟鞋,逛花市也會逛到腳快走斷,等到戰鬥方歇,跟跑派對一樣,花癡們會叫計程車回家,因為戰利品提不動了。
偶爾,也會有人酒醒,發揮片刻理智:「冷靜一點,妳這個買回去明年就不會再開了!」
沒錯,鬱金香這類球根植物,進口之前,多半已經過專業冷藏春化,以利買家回去種植,馬上就可以抽芽賞花,種到明年多半就不會再開花了。茶花看似今年結苞纍纍,明年可能已經被我養到枯黃憔悴。更不用說芍藥、牡丹這些溫帶出身的嬌客,都是在山上農場細心養了一年兩年,養到結出花苞,運下山來,只為燦爛過一個新年。這樣想想,買花好像不太划算?
情海,不對,是花海浮沉久了,慾男慾女們就不只是看那表面上的花開美貌了,眼光變得更為精明,下手前要看清楚花木的實際狀況如何,看球根的分瓣多不多?看盆栽土壤是否疏鬆透氣?看植株壯碩不壯碩,回家以後養不養得活?也會互相比較入手價碼的高低,不時還比比看:誰能一眼找到遍地庸脂俗粉中,悄悄藏匿的夢幻逸品?眼光之利,下手之快,比《慾望城市》的擇偶劇情還兇猛。
逢花買進是低成本的冒險
當然,再怎樣靈敏而大殺四方的高手,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某次資深花友暨畫友喜孜孜地傳訊來,炫耀自己從新竹茶花市集買到了大株日系逸品「燕返」茶花,隔著螢幕,我羨慕得簡直要捏爆滑鼠。但過了一天,他又沮喪地傳訊息來:「唉呀,那盆燕返生了粉介殼蟲,這下麻煩了。」買花一時的情迷,買回家就得雙手泥巴地伺候,何其幸運,花市讓凡人可以一再品嘗婚姻之苦與愛戀之甜。我曾戲言,逢花買進是低成本的冒險。而養花,則是練習面對人生挫敗最好的模擬戰鬥,澆水、除蟲,全部都是考驗。
不免安慰花友:粉介殼沒事啦,調製些無毒的葵無露,多噴幾次就好啦。買花回家,哪有不失手的,擔心失手就不買花了。等我放假也要殺去買燕返小苗,沒花苞也沒關係,哼哼。
年輕的時候,喜歡買花木小苗,價格比幾百元的成熟植株便宜,而且我總覺得自己有能耐養到小苗長大,幻想十幾二十年之後,花木會報我以鮮豔的盛放。可是,接著,我就聽到花友說出了神一樣的發言:「算了啦,三百塊的植株換今年可以直接看到花!我已經快半百了!不想等了!」
這豈不是震碎天靈蓋的神諭?人生還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待?春天的意義不就是美麗那一回?蹉跎幾何枉中年,我要美麗的花花陪我過年!「買!我錯!我都買!馬上買!」
●註1:建國花市知名的球根花卉店家「春天球根」的簡稱。
●註2至註5:皆為鬱金香品種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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